在大珠山中

□李全文

大珠山是青岛西海岸的“岸海名山”，前不久我有幸拜访了这座名山。

一路行来，草色葳蕤，白雾茫茫，山间弥漫的氤氲混着江南山色空蒙的韵味，携着花草鲜活的气息。我不小心误入花海之中，只见周遭一派安详，喇叭花与鸭跖草各展千姿，眉目间含着一丝淡笑。偶有鸥鹭掠过树影，其扶摇直上的模样竟与刘禹锡“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的意趣暗暗相合。在一重高过一重的重峦叠嶂里，无数清高的生灵蛰伏在这方山水里，醉倒在连片的花团锦簇之中。

在这舒展晴和的山河间，清甜气息四处流转，让这方水土成了不染凡尘的世外桃源。是谁造就了这山长水远的天地？又是谁给了这片土地世世代代的安宁？我不知道，所以我在大珠山中静静弥望。

阳光流连在纵横交错的枝柯之上，脚下湿润的山径旁虫鸣铺得满满当当的。一阵轻飘的雨落下，悄悄带走了嘈杂的酷夏。夏日过后，鸥鹭逐水，山隼凌云，各行其道。风雷倏然而至，声振林木，响遏浮云，即便归于寂寥，风雷之声也并未消散。在这巍然耸立的大珠山上空，不知有多少振聋发聩的声响悄悄融在浩荡的云海之中。

此消彼长的云带着缤纷色泽从我眼帘间缓缓穿过，每一朵云都从容大方，此时得沉下心凝望才能接住这白驹过隙的瞬间。雨后的云个个都有自己的脾气，各有各的好看，就算有跋扈的狂风骤然袭来卷碎了云朵，留在天际劫后余生的浅痕也别有一番风味。

雨后略带羞涩的大珠山有明灭的云翳，有闪耀的波光，有忽高忽低游弋的群鸟，有随风起伏的长林丰草。是的，雨后大珠山的样子就是如此明眸善睐，就是如此柔情似水。

这时我忽然想起古时诗人笔下那些绝美的景象，例如张若虚笔下“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的瑰丽月色，白居易《大林寺桃花》里“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的迟来春信。以前，我总觉得这些文字是虚的，现在到了大珠山方才察觉原来是自己见得少了。在大珠山，绿水环着珠山秀谷，树影在日光里轻摇，这些仿若藏在时间缝隙里的画面，把往日的光影演绎得分外动人。

不知不觉中秋风复起，涌上来的轻寒恰好接住欧阳修《秋声赋》里的清寂。虫声渐稀，夏的聒噪悄悄退场，欣欣向荣的树木把旧日的唏嘘揉进往后的风霜里，所有关于秋的梦化作山径上慢慢铺展的秋意，沿着瘦削的古道漫过石门寺的经幡。

日暮时分，一轮红日斜沉西山，漫天彩霞随之腾空而起。群山仪态端庄，丛林静静肃立，此刻的大珠山像极了王希孟笔下绵延不尽的《千里江山图》，山光水色自在铺展，峰回路转处满目蔚然深秀。

我立在大珠山脚下，在这日暮之际成了大珠山的一部分，那些藏在心底的泼墨为山的意气，以及所有对大珠山的疑问，都在这一刻化作日常生活里的花开花落，在烟火漫溢的街巷里跟着车水马龙流淌而去，慢慢沉进了光阴的褶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