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格勒的歌与路（八十八）

□冰鑫

李明推了推眼镜，眼神里满是不屑，说：“你的规划能通过市里的审批吗？能引来投资吗？能赚到钱吗？别天真了。草原要发展就得向城市看齐，就得抛弃这些落后的东西。”他收起图纸塞进公文包，“我下午要给新区的草原牧民开宣讲会，介绍项目规划，你也来听听，别总活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多学学城里的先进经验。”

看着李明带着助手上车离开，车轮卷起的尘土溅了刘亮一身，刘亮吐了口唾沫，狠狠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头说：“这城里来的毛小子根本不懂草原，净想着赚钱！”

庆格勒没说话，心里却沉甸甸的，像压了块达赉湖（呼伦湖）的冰。他知道，李明的话代表了一部分人的想法，觉得草原的传统不值钱，只有现代化、商业化才能叫发展。但他清楚，草原不是用来赚钱的工具，是用来守护的家。他必须向所有人证明，传统和发展能共存，草原的魂不能丢。

下午的宣讲会在吉祥花草原按时举行。草地中央搭了个临时台子，上面挂着模拟效果图，是李明的助手提前布置的。牧民们来得不少，老的少的坐了一地，大多带着马扎和毡垫。

李明站在台子上，穿着笔挺的西装，对着度假村的模拟效果图讲解：“大家看，这就是未来的草原，三层高的酒店，每个房间都有落地窗，能看到草原的景色。内设恒温泳池，冬天也能游泳。附属的马术表演场每天都有专业骑手表演，还能让游客体验骑马。到时候大家不用放羊，不用风吹日晒，在酒店当服务员、在马场当管理员，每个月拿固定工资，孩子能去城里上学，老人能去大医院看病，这不好吗？”

模拟效果图色彩鲜艳，但高楼大厦和泳池喷泉与背景上的绿色草原格格不入，像一幅拼错了的画。台下一片沉默，老牧民们皱着眉，手里的马鞭子攥得紧紧的，眼神里满是抗拒；年轻牧民们眼神复杂，有的心动，有的犹豫。谁都想过好日子，可这“好日子”看着这么陌生，这么不真实。

“不好！”头发全白了的萨娜老人站起来，声音很有力，“没了蒙古包，没了羊群，没了长调，我们还是牧民吗？我们的根在哪里？忘了祖宗的根，赚再多钱也烧心，晚上都睡不安稳！”

“说得对！”刘亮跟着站起来，手里举着马头琴，“我们祖祖辈辈在草原上放羊、唱歌，这才是我们的生活！要推掉蒙古包盖酒店，先问问我手里的马头琴答应不答应，问问天上的月亮答应不答应！”

李明显然没料到会遭到这么激烈的反对，脸色有些难看，语气也不耐烦起来：“你们这些老人思想太僵化了，守着羊群能赚几个钱？孩子生病能去大医院吗？老人养老有保障吗？现在是市场经济时代，要讲效益，讲发展，不能总抱着老黄历不放。”他转向年轻牧民，语气放缓了些，带着诱导：“你们不想让媳妇穿新衣服、戴首饰吗？不想让孩子学钢琴、学画画，跟城里的孩子一样有出息吗？这些都需要钱，靠放羊靠唱那些没人懂的歌能实现吗？”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涟漪。一个叫苏木的年轻牧民站了起来，他刚结婚不久，孩子才一岁，去年因为雪灾家里的羊死了一半，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他说：“李同志说得对，我想让我娃去满城学画画，可放羊赚的钱连学费都不够。要是盖酒店能赚钱，能过上好日子，我支持！”

“你傻啊！”刘亮瞪着他，气得脸都红了，“钱再多没了草原没了家我们啥也不是，到时候酒店倒闭了，你连放羊的地方都没有，去喝西北风吧！”“草原能当饭吃吗？”苏木也来了气，声音提高了八度，“去年我家羊死了一半，你帮我了吗？现在有机会赚钱，你们凭什么拦着！”

台下瞬间分成两派，老牧民们维护传统，年轻牧民们渴望赚钱，吵得不可开交。有人把矛头指向庆格勒，大声喊：“庆格勒，你不是蒙古包群的经理吗？你不是跟新区的领导有关系吗？你说句公道话，我们该信谁？是守着草原饿死还是跟着李同志赚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