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飞

图为叶夫根尼·奥西波维奇·马齐耶夫斯基。

19世纪末期,外贝加尔公共图书馆。

20世纪初期,赤塔地方志博物馆。

2026年9月,马齐耶夫斯卡娅站旧址附近的居民住宅。

2026年9月,马齐耶夫斯卡娅站水塔旧址。

2026年9月,马齐耶夫斯卡娅站旧址附近的居民到水塔地下水井取水。

2026年9月,马齐耶夫斯卡娅站旧址。
我研究中东铁路历史时,发现与满洲里口岸站相对接的俄罗斯火车站改过名字。它原叫西伯利亚站,后来在1901年2月10日,沙皇俄国政府在西伯利亚站搞了一个发车仪式,当时的外贝加尔州军事总督叶夫根尼·奥西波维奇·马齐耶夫斯基将军出席仪式并为仪式剪彩,随后有关部门将西伯利亚站更名为马齐耶夫斯卡娅站。
俄语里表示车站(станция)的单词是标准阴性名词,而以人名命名车站时,必须和中心名词保持语法性的一致,也使用阴性形式。马齐耶夫斯基的阳性形式是Мациевский,对应的阴性形式是Мациевская,所以车站名称不是马齐耶夫斯基,而是马齐耶夫斯卡娅。
这段历史引起了我的兴趣。西伯利亚铁路是沙皇俄国的重大工程,以个人的名字为火车站命名是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必须经过国家最高层面的批准,这背后一定有我们不知道的故事。遗憾的是在中国马齐耶夫斯基将军的资料很少,无法进行研究。恰巧友人王旭先生赴俄罗斯工作,他不但精通俄语而且对中东铁路历史颇感兴趣,于是我就委托王旭先生帮助我搜集相关资料,结果收获颇丰,于是有了这篇文章。
1845年1月13日,马齐耶夫斯基出生于波尔塔瓦省的一个贵族家庭。1863年毕业于圣彼得堡第二士官武备学校。1867年晋升中尉,进入尼古拉总参学院深造,1870年毕业。1877年参加俄土战争,次年晋升为上校。1888年2月调莫斯科任第七萨莫吉特掷弹兵团团长,直到1893年。到此为止,马齐耶夫斯基的生活轨迹全在欧洲,并且一直在军队中供职,与西伯利亚和外贝加尔没有任何关联。
1893年,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3月,马齐耶夫斯基晋升为少将。5月27日,沙皇尼古拉一世发出最高指令,任命他为外贝加尔州军事总督,兼特派阿塔曼(哥萨克军事与行政首领头衔)。8月,马齐耶夫斯基到赤塔赴任。马齐耶夫斯基能够得到沙皇的青睐,被任命为军事总督,这要归功于时任阿穆尔河沿岸总督。1893年,谢尔盖·杜霍夫斯基少将履任第三任阿穆尔河沿岸总督。当时的外贝加尔州军事总督职位空缺,于是杜霍夫斯基向沙皇举荐了马齐耶夫斯基,只因两人在莫斯科时共同在军队服役,私交甚笃,相互欣赏。
马齐耶夫斯基将军到达外贝加尔地区后就爱上了这片热土,他决心不辜负沙皇的信任,努力治理好这个地方。到任后,马齐耶夫斯基将军视察了恰克图,并会见了当地社会精英。恰克图作为连接中蒙张库大道的贸易口岸,是当时外贝加尔地区最繁荣的城市。多年后,参加恰克图会见的波兰医生格林采维奇在回忆录中写道:“马齐耶夫斯基将军称自己有家室,子女众多,且都已随行来到此地。尽管来时路途艰险,但这一缺憾已被他对这片土地的全新认识所弥补——此前,他对此地一无所知,如今亲身了解后才确信,不该把西伯利亚当作流放之地,反倒是俄罗斯(指欧洲部分)才更像流放地。这里土地肥沃、物产丰饶、百姓善良可亲,总而言之,这里就是天堂,他这位总督愿意在此终老,尤其愿与恰克图的商人们共处。”这段回忆反映了马齐耶夫斯基将军对这片土地的热爱,还能看出他对构建良性政商关系的态度。
马齐耶夫斯基将军从1893年8月到任至1901年4月离任,在外贝加尔州军事总督职位上工作了近8年。他在外贝加尔的历史上留下了深深的烙印,对推动外贝加尔地区的经济社会发展作出了突出的贡献。
马齐耶夫斯基将军刚到任时,外贝加尔地区的形势很严峻,社会矛盾错综复杂,社会治理难度很大。广袤荒凉的外贝加尔地区当时有人口90万人,其中三分之二为俄罗斯人和混血后裔,三分之一为原住民。原住民有自己的宗教信仰、风俗习惯、族群管理方式,前几任总督不尊重少数民族的多元文化和价值观,采取简单粗暴的方式实行统治。因此,社会矛盾比较尖锐。
马齐耶夫斯基将军到任后,尊重当地的文化习俗和各民族的信仰,与各民族的知识分子平等交往。大力推动文化教育事业,在任职期间开办了大量的教育机构,建立了教区学校和第一女子文科中学,还建立了职业学校(以沙皇名字命名)。马齐耶夫斯基将军还支持当地的知识分子创建了帝国地理协会阿穆尔分会外贝加尔支部,随后还筹建了地方志博物馆与公共图书馆。这些举措促进了外贝加尔地区的民族融合和文化繁荣,缓解了社会矛盾,马齐耶夫斯基将军也因此获得了巨大的声望和荣誉。1895年,他被沙皇俄国政府授予一级盛世坦尼斯拉夫勋章;1899年获一级圣安娜勋章;1900年9月被授予中将军衔,同年他还被赤塔市民授予“本市荣誉市民”称号。
俄罗斯著名历史与档案学家康斯坦丁诺娃在《外贝加尔各州州长:1851—1917》一书中是这样评价马齐耶夫斯基将军的:“在以往执掌该地区的军事总督中,没有任何一位拥有如此稳固的威望与这般崇高的敬意,即使时隔百年,我们也难以全面评价这位经验丰富的官员、管理者、文化与科学的庇护者以及这位堪称杰出人物所开展的各类活动。”“他最突出的优点是能与赤塔的知识分子群体达成共识,共同推动边疆社会经济及文化发展。”
笔者认为,俄罗斯的这位史学家忽略了马齐耶夫斯基将军的另一个重大的历史功绩,那就是他参与指挥和推进了西伯利亚铁路上乌金斯克至中国满洲里段的建设和运营。俄罗斯的历史学者曾经这样描述19世纪最后十年外贝加尔地区,说历史事件密集到仿佛每一根被压紧了的弹簧骤然松开,而这个时间段恰好与马齐耶夫斯基将军的执政时段重合。笔者认为,这期间外贝加尔地区最重大的历史事件就是修筑西伯利亚铁路。
1895年,沙皇俄国政府决定修建中东铁路后,西伯利亚铁路就开始从上乌金斯克向中国满洲里方向延伸。作为俄罗斯的国家重点工程,马齐耶夫斯基将军理所当然地承担起了领导和推进铁路建设的任务,修路涉及征地、保卫、原材料供应、后勤保障等一系列具体的工作,都离不开地方行政长官的支持。基于马齐耶夫斯基将军的贡献,将与中国对接的西伯利亚铁路的末站——西伯利亚站更名为马齐耶夫斯卡娅站,这份荣誉于马齐耶夫斯基将军而言当之无愧。
为什么要在1901年2月10日这一天在西伯利亚站举行向中国满洲里方向的发车仪式呢?这一天真的有什么特殊的纪念意义吗?笔者仔细查阅相关史料得出的结论是否定的,因为这个通车仪式的日期与铁路建设的竣工、运营日期均无关联,是专门为了车站的更名而举行的仪式。
从铁路修建的工程进度节点上看,俄罗斯境内的铁路修到中国满洲里边境的时间是1899年底。马齐耶夫斯基将军在致电沙皇俄国交通大臣希尔科夫的电报中报告:“1899年12月16日,一桩举世瞩目的大事已然成就,外贝加尔铁路最后一段线路铺就,蒸汽运输不仅将波罗的海与黑海同大洋相连,更实现了环绕地球的连续最短蒸汽运行。”这封电报表明1899年底西伯利亚铁路修建到了中国满洲里边境处。
《满洲里志》记载的内容也印证了上述的说法, 1900年,俄罗斯铁路建设者进驻满洲里,开始了中东铁路的建设。由于中东铁路西线从满洲里和哈尔滨两地同时相向施工,满洲里铁路施工建设的设备材料全部由已经修好的西伯利亚铁路运进来,从这个意义上讲,俄罗斯向满洲里方向发车1900年就已经开始了,并非1901年。
从西伯利亚铁路与中东路全线贯通的日期看,1901年11月3日,中东路西线在距哈尔滨618公里处乌奴尔站附近接轨合龙,实现了临时通车运营。而中东路对外宣布正式运营是1903年7月14日。
综上所述,无论从哪个时间节点上看,都与西伯利亚站举行的发车仪式时间点不搭界。值得我们关注的是西伯利亚车站更名一个多月后,1901年4月,马齐耶夫斯基将军到中亚地区赴任,任突厥斯坦总督副官,同时兼任突厥斯坦军区总司令助理。显而易见,正是由于马齐耶夫斯基将军即将离任,所以有关部门赶在他离任前的1901年2月10日举行了通车更名仪式。这也说明,西伯利亚站更名为马齐耶夫斯卡娅站的申请应该在不久之前才获得批准。
令人奇怪的是,现在与满洲里毗邻的俄罗斯口岸站是外贝加尔斯克站,并非马齐耶夫斯卡娅站。我查阅了俄罗斯铁路上的站名,并无马齐耶夫斯卡娅站这个名字,难道是这个车站更名了或是拆迁了?后来我根据俄方的资料记载解开了这些问题。马齐耶夫斯卡娅站虽然是俄方铁路的末站,但该站只是一个普通的四等站,并没有口岸功能,口岸功能设在了中国满洲里站。1934年,中东铁路被苏联政府卖给了伪满洲国后,苏方无法继续使用满洲里站,只好在外贝加尔斯克建了新站,完善了口岸功能。新站紧邻中苏边境,距离马齐耶夫斯卡娅站以东8公里,名为奥特波尔。马齐耶夫斯卡娅站成为奥特波尔站的调车场,客运货运功能均转移至奥特波尔站。马齐耶夫斯卡娅站虽然取消了,但是该站的候车室依然存在,墙上的马齐耶夫斯卡娅的俄文字母依然历历在目。1958年,应中国政府请求,苏联政府将奥特波尔站更名为外贝加尔斯克站。
1910年2月1日,马齐耶夫斯基将军在基辅病逝。消息传到赤塔后,赤塔市人民为其举办了安魂弥撒,悼念活动持续了很久,由此可见马齐耶夫斯基将军的威望并未被岁月磨蚀,人们发自内心地怀念他。
□本版图片部分由李玉飞提供,部分来自搜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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