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有国

照片上三人身后大货车的停放地,就是扎赉诺尔露头煤最早的燃烧地点。三人从左到右为:张和昌、作者、高宝林。

老君庙印象图。

老君庙周边景象印象图。

20世纪60年代初,扎赉诺尔矿区党委和人委集全矿区群众之力,利用节假日开展义务劳动“挖山填坑”,修建体育场。

斯大林100号大型履带推土机推土填沟印象图。

蒙古族牧民用煤炭做饭取暖印象图。

1908年,扎赉诺尔的露天煤矿开采时的景象。
扎赉诺尔屹立于北疆草原之中,依湖而栖,因煤而兴,岁月点亮了这片土地的文明之火,也孕育了无数与煤炭相关的传说。关于扎赉诺尔的煤炭是如何被人发现的,现有的资料并没有定论,只有一些散落的民间记忆和世代相传的乡土故事。笔者以这些世代相传的本土传说为切入点,结合本土学者长期开展的实地考证,希望能让尘封已久的往事重新走到人们面前。
在扎赉诺尔先民世代相传的历史中,煤炭发现的具体过程有两个版本。
版本一,汉族先民发现说。发现人因民间口述存在同音异写的问题,被记作刘贵枝、刘贵玉、刘德玉等。此外,发现人还有熟皮匠后代、本地老李头等其他说法。据传,刘贵枝在山野间劳作之时偶然发现了可以燃烧的黑石,意外揭开了这片土地煤炭资源的神秘面纱。也有人说,彼时扎赉诺尔居住着许多世代守着熟皮子行当的手艺人,正是这批人最早见证了黑石燃烧的奇特景象。
而流传更广的版本二,是蒙古族牧民发现说。据传,很久以前几户蒙古族牧民用牛粪烧煮食物时,发现牛粪下面的一片黑石也随着牛粪燃烧起来,且久燃不灭。牧民怕燃烧的黑石引起草原荒火,试图将其上面的火焰扑灭,可这火焰非但没有熄灭,反而越烧越旺。奇特的自然景象惊动了周边蒙古部族,众人纷纷前来一探究竟。自此草原黑石可燃的秘密被牧民们率先知晓,成为扎赉诺尔煤炭最早的民间传说。
近日,促使本人写成这篇文章的摄影师张和昌先生经多年持续开展实地踏勘,走访知情老者,并在纷杂的民间传说中厘清了关键线索,最终找到了传说中的扎赉诺尔露头煤最早燃烧地点。该地点就在旧时土地庙右下方的区域,对应如今的扎赉诺尔地貌,这片最早的燃火之地就在扎赉诺尔农贸市场东北角,原兽医站旧址下方,此地周围正是熟皮匠和闯关东的先民最早聚居生活的区域。人文痕迹与煤层自燃遗迹的相互印证,让古老传说有了落地的依托。此外,老一辈扎赉诺尔居民的亲身经历也为这段传说留下了最真实的佐证。20世纪五六十年代,当地人还能亲眼见到这片古老煤层长年燃烧的景象。
这片最早自燃、最早被人类发现的露头煤的核心地带,在如今建材厂两大矸石土堆的地下。此处煤层埋藏极浅,百年间断断续续燃烧不息。笔者年少时去街里,每次路过两处矸石堆都能看到暗火不绝、烟气缭绕、红石遍地的景象,亲眼印证了老一辈人口中流传百年的传说。
百多年来,地下煤层持续自燃,山石反复被烈火灼烧,通体赤红滚烫,每逢风雨侵袭,炽热山石就会冷却泛青,待风雨过后又再度复燃变红,如此循环往复千百次。据本地老一辈烧窑匠人多年实操经验,唯有长年煤石混烧、反复淬炼,山石才能在水火交替中依旧质地坚硬,只有经年累月的持续高温煅烧,才能让这片山石烧出近乎瓷器的坚硬质地与通透质感。这些历经百年淬炼的红石,无声印证着扎赉诺尔煤炭自燃的漫长岁月。
20世纪50年代,煤矿生产初起步,城乡建设急需砖瓦建材。南沟坡地一带散落着几家私人小砖窑。这片地块得天独厚,沟边随处可见露头散煤、煤矸石,就近可取,且沟坡土质细腻、黏性足,是制砖的上等白土。就地取土,就地烧砖,成本非常低廉,所以这里成了当年老城区最核心的民间建材产地。1958年,政府整合所有零散砖窑作坊,在南沟边地正式成立满洲里市建筑材料厂。建厂初期依托沟内余煤烧窑、沟坡白土制坯,稳步形成生产规模。随着厂区逐年扩建,近处资源耗尽,转至从外面取土。经年发展,这家由小砖窑合并而来的建材厂逐渐壮大,成为支撑扎赉诺尔、满洲里基建的主力大厂。
时至今日,扎赉诺尔煤炭最初的发现过程仍无统一的定论,各类民间传说依旧并行流传。但可以肯定的是,这珍贵的煤炭不仅是大自然馈赠北疆大地的宝藏,更是扎赉诺尔百年矿山文明的起点,是一代代扎赉诺尔人铭记于心的矿山传奇的根源。
在很久以前,扎赉诺尔这片土地是游牧民族的放牧之地,偶有零星买卖人经商过往。此地距达兰鄂罗木河(本地人俗称圈河)近在咫尺,河水水量充沛,是游牧民族世代赖以生存的母亲河。
早年间,呼伦湖向北十几里地的山坡下藏着一处天赐圣泉,也就是后来人们所说的灵泉,传说这片泉水能治疗各种疾病。它有个特点,每到冬天气温极低时,泉眼出水速度会变慢,部分泉眼甚至会封冻,而水量不足就无法满足牧民的需求。后来牧民摸索出完整的游牧规律:夏天到灵泉避暑洗浴、养病强身;冬天到如今扎赉诺尔城区农贸市场这一带扎包。这里紧邻达兰鄂罗木河支流,草场丰实且背风向阳,非常适合过冬。久而久之,一到寒冬大量蒙古包就聚集在这片平缓草场上,形成了规模不小的冬季牧村。此外,牧民选择在这里扎营的另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可以用燃烧的黑石取暖,人类生存的智慧在这里得到了充分发挥。
待到春夏冰雪消融之后,牧民再集体南迁灵泉地区放牧洗浴。牧民常年风吹日晒、涉水放牧,大多落下风湿骨痛、皮肤溃疡等顽疾。灵泉地区泉眼连片,西侧山坡有一片天然小树林,每到盛夏,林间凉爽清幽,泉水温润干净,牧民此时浸泡洗浴,旧疾大多慢慢痊愈。因为泉水能治病养人,灵气十足,牧民便将这处泉水尊称为阿尔山布拉格(意为圣水泉)。此时草原流传一句话:南有灵泉圣水治百病,北有黑石成堆燃天火。
有了传说就有了发现,就有了煤矿开采,就有了沙皇俄国侵略者的觊觎和日本侵略者的残酷掠夺。
侵略者掠夺式的开采造成矿难频发,矿工们为祈求平安,在挖煤剥土方堆起来的煤矸石山上修建了一座老君庙(民间称土地庙、煤神庙、正德神庙等)。此庙坐北朝南,整体为传统中式小庙格局,分为三个开间,中间主殿供奉土地神像,是庙宇的核心。庙院规整,占地100多平方米,早年有完整院墙、庙舍,香火兴旺。
年少时笔者常进庙玩耍,看着残垣旧庙,依旧能感受到早年矿工祈福平安的虔诚气息。彼时庙宇历经风雨后已经残缺不全,神像虽还端坐原位,庙体骨架尚在,但院墙破损、砖瓦零落,整体上破败荒凉,我甚至在庙院内捡过蘑菇。后来有关部门为修建体育场推平了矸石山,老君庙也荡然无存了,成为了记忆中的存在。
距老君庙几百米处是俄罗斯人修建的圣米哈伊尔· 阿尔汉吉斯克东正教堂,本地老百姓称其为喇嘛台。这座教堂修建于1903年,最初是一座简易木屋,约1924年秋建成规范教堂。该东正教堂由煤矿俄籍工程师、矿工、铁路职工集资建成,是当时东正教信徒的礼拜之地。教堂坐落于老矿区岗楼下方,整体形制是南北向长方形,比普通房子高很多,建筑面积约几百平方米,是当年矿区规模最大的异域风格建筑。
我年少时机缘巧合有幸曾进入废弃的教堂内部,堂内空旷肃穆,留存着大量宗教画像、石膏圣像、人物肖像,还有精致的人物造像。年少的我不懂东正教文化,只觉得满屋画像阴森恐怖,后来我才知晓,东正教供奉圣徒画像、圣像雕塑是用来追思圣贤、寄托信仰,并非世人误解的摆放亡者真身。新中国成立后喇嘛台被有关部门改建成俱乐部,后来莫名其妙一场大火将内置的铜物、礼法器、教徒圣物等焚烧殆尽。
一座中式庙宇,承载中国矿工的苦难与期盼;一座东正教堂,记录着沙皇俄国侵略者对华掠夺的罪孽。
中东铁路通车后,俄罗斯人开始在扎赉诺尔掠夺式开采露头煤,这种无序开挖硬生生挖出两道横贯扎赉诺尔城区的大煤沟。在老人们的记忆深处,这两道沟是侵略者掠夺我国煤炭资源的铁证。很多人容易把后期国营的南北斜井和早年的露天老煤沟混淆,实则它们是完全不同的存在。北煤沟紧邻后来的北斜井,南煤沟对应南斜井片区,而正对老建材厂分隔沟东沟西的两道深沟是侵略者采煤留下的露天遗址,是扎赉诺尔煤炭开发最初的印记。
在我年少时光里,南北两道大沟是老城区最醒目的地标。一条十几米宽的道路居中穿过,将城区划分为沟东、沟西两大生活区。沟深四五十米,土坡是松软混石土坡,不算陡峭险崖,但在孩童眼里格外幽深。沟东沟西民居连片、烟火稠密,居民频繁过沟,但沟边无遮拦,居民只能沿狭窄沟边土路穿行。当年也曾发生过几起险情。一位蒙古族老乡赶马车途经沟边,马匹受惊失控,人车翻落坡下,老乡不幸遇难,让人十分痛惜。还有一回,一台拖拉机行至沟边坡道,路面打滑,车子也滑落到坑下,万幸车速不快且土质松软,人没有大碍。另有一次,矿务局老式小吉普行至沟边坡道,路面打滑溜下土坡,所幸有惊无险未酿大祸。
干旱时节,干涸平整的沟底是我们肆意奔跑、攀爬玩耍的天然乐园;每逢雨季,雨水汇积沟底,水深坡滑,我们走在沟边总是心生胆怯。我年少时常因这两道老沟做噩梦,梦醒依旧心有余悸。
随着城市发展,两道煤沟成为老城改造的重点对象。20世纪60年代初,矿区党委和人委动员全矿区群众义务劳动修建体育场,苏联人还援助了两台斯大林100号大型履带推土机帮忙推土填沟,我当年还亲眼见过这两台大家伙。因沟体宽阔深邃,经过两年的全民义务劳动方才挖平了矸子山,填平了路两侧的深沟。
沟壑填平之后,紧邻建材厂、原土地庙旧址的地块逐步被开发建设,成了后来热闹繁华的扎赉诺尔农贸市场,昔日暗火不息的百年煤沟变身烟火鼎盛的市井集市。岁月无声流转,南北大沟、沟边的大小土山包、山坡上的老君庙,早已从城市地表彻底消失,变成了回忆的文字。
两道百年老煤沟见证了扎赉诺尔最初的采煤岁月和血淋淋的屈辱史,镌刻着草原黑石的古老过往,更珍藏着老一辈扎赉诺尔人最真挚的故土乡愁。
□本版素描画作者为高宝林,图片由韩有国、张和昌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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