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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部沟东新社宅史 半部扎赉诺尔史(五)
2026.10.13 09:10

照片上的老房子(摄于2026年)拥有上百年的历史,原为副食品商店,现为新兴理发店。

作者和好友在新社宅走访调查。

送水人老宋送水印象图。

敢为人先的徐大姐印象图。

1961年,国家的孩子在908乘降所下车。

2026年,扎赉诺尔城市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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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新社宅一个四代同堂的矿工家庭。

扎赉诺尔矿区是内蒙古最早解放的老矿区之一,干部队伍底子厚,所以这里成了整个内蒙古煤炭系统的干部摇篮。无数优秀干部从扎赉诺尔的东楼西楼陆续调往大雁矿、大杨树矿、乌海矿工作,有的干部还调到呼和浩特、包头等各级煤炭主管部门任职,这些扎赉诺尔出身的煤炭系统的干部为自治区煤炭事业发展贡献了重要力量。

从1950年算起,我在沟东新社宅的生活一晃就走过了好几十个年头。东楼西楼静静伫立在新社宅之侧,几十年来和我朝夕相伴,见证了我从懵懂孩童成长为健壮矿山青年,也见证了新社宅几代矿工的烟火生活和奋斗岁月。它见证过矿山开荒复产的艰苦岁月,见证过干群同心、淳朴和睦的几日时光,见证过千千万万普通矿工扎根荒原默默奉献的光辉历史。

时光匆匆流逝,当年热闹的球场、熙攘的人群、热闹的市井烟火早已远去,两栋办公楼、老街、老房、老熟人慢慢消散在岁月之中。但热气腾腾的矿区岁月将永远镌刻在老一代扎赉诺尔人的心底。

六

20世纪50年代的扎赉诺尔新社宅人们的日子虽安稳但单调,大伙儿捧着固定工资过日子,鲜少有人敢跳出固有的生活模式。但万事总有例外,在这片老居民区里走出了两位摸到市场经济门道的先驱者,一位小本经营细水长流,靠着冬日送水赚辛苦钱;另一位从街边零碎小买卖起步,一路打拼成长为一方商界能人。他们二人的人生对照着矿区几十年的市井变迁,至今仍留在老一辈人的记忆里。

第一位先驱者便是家喻户晓的送水人老宋。那个年代新社宅的房子没有自来水,大家又忙于工作,只能起早贪黑挑水喝,到了冬日昼短夜长路面湿滑,挑水更加费劲。老宋看到邻里难处便做起了冬日定点送水的营生,风雨无阻穿梭在新社宅的街巷之间,把水送入住户的家中,切实解决了住户冬日用水的难题。一户人家按月交付两块钱水费,几十户人家长期订水,让老宋每月的收入稳稳超过一百元。这收入在当年格外可观,要知道彼时矿上的老李局长月薪尚且不足百元。

老宋四十出头,因扁担长期压在肩头,让他的脊背微微有些佝偻,望着他风雪里弯腰赶路的背影,我心底总会生出几分恻隐之情。但老宋本人不觉得这有什么辛苦,他靠着实打实的力气换酬劳,日子过得踏实知足。

攒下些许积蓄后,老宋换掉了扁担添置了水车,冬日送水的营生做得愈发顺手。闲余时间他也不闲着,走街串巷售卖糖葫芦,有时还下河撒网弄点鱼,凭借着这些零碎的小买卖再多添几份收入。当年这类私下经营的买卖算不上正大光明,只能悄悄地小打小闹,但20世纪50年代政府政策宽松,他的本分厚道大家又都看在眼里,这利民的买卖便顺利地做了下来,没遇到什么波澜。老宋没有大野心,一辈子靠力气吃饭,靠勤劳安稳度日,是矿区最早靠便民服务增收的普通人。

另一位不得不提的传奇人物是当年家住新社宅的徐姓大姐。20世纪七八十年代她还不到30岁,落脚在新社宅居委会刘主任家屋后的土房中。这房子并非规整的红砖主房,是老宅房前屋后加盖的土木平房。这位东北来的大姐头脑活络、敢闯敢试,但凡市面里能落脚的小生意她都挨个尝试:摆摊卖瓜子、倒卖电影票、盛夏贩运西瓜,闲时又跟着相识的人打鱼拉水产。

就这样一点点积累本钱与人脉后,她盘下一间门面开起东来顺饭店。因舍不得聘请服务员日子依旧辛苦,她只雇了一名厨师,里里外外都要亲自操劳。我早年在供应处工作,因公务常去店里就餐,且两家住处相隔不远,所以格外熟络。徐大姐的丈夫人称张木匠,平日里爱小酌几杯,和我在化工厂工作的一个工友相处得很好。张木匠闲坐时总会和我们唠她爱人一路打拼的往事,感叹自己的妻子是如何的不容易。徐大姐文化程度不高,却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把小饭店经营得非常妥当,生意越做越大。

岁月流转,徐大姐的事业版图一路拓展,成为扎赉诺尔和满洲里知名的水果批发商、房地产开发商,80岁依旧精神矍铄,时常参与一线经营工作。凭借多年的实干与口碑,她当选了人大代表、政协委员,还兼任了部分社会领域的理事,从街边摆摊的普通妇人活成了边城商界举足轻重的人物。

老宋与徐大姐是矿区截然不同的两类先驱者。在20世纪50年代物资匮乏的年月里,老宋默默做便民营生,小赚安稳辛苦钱;徐大姐敢闯敢拼,抓住改革开放的东风,从零碎小买卖做大做强。两人一守安稳、一闯新路,都是扎赉诺尔最早挣脱固有工作、自谋出路的先行者,他们的故事也成了矿区市井发展历史中的一段鲜活注脚。

随着国家发展的需要,煤矿逐年扩大生产,矿工人数不断增加,职工家属住宅需求量大,自建房和自筹房也就多了起来。

最早从新社宅向外延伸的一片居住区叫铁路仓库片区,这里的房屋原本是临时安置住所,都是一些低矮简陋的土坯房。这片住宅在9号井隔道大院东侧,矿区木材厂隔铁路南侧,零散住着二十几户人家。这片居住区最令人怀念的是这里的民风,无论资历深浅、功劳大小、职务高低,干部工人生活上没有任何区别,大家相处得和睦融洽,后来调房时也互相谦让,如今想来依旧令人心生敬佩。

这里住着一位传奇人物王广达,是矿区自学成才的典范。他虽是普通职工,居住的狭小简陋的屋子也不过十几平方米,但屋内堆满数百册藏书。他天资聪慧、博览群书、见识过人,对《红楼梦》通篇章节烂熟于心。他还潜心钻研中医典籍,虽无名师指点和专业学习渠道,但日夜苦读、潜心自学后竟然硬生生地精通了中医医术,退休后被聘至矿区人民医院坐诊行医。中医学问浩瀚深奥,非长年深耕不可成事,他一个底层矿工仅凭自学逆袭成才实属难得。我年少时常与他相伴读书习字、谈文论道,相交多年后,因岁月流转各自奔波一方,从此断了音讯。

除了铁路仓库片区,东社宅北侧还有一片大型聚居区。随着煤矿煤炭生产扩大,列车发电站建成并投入使用,为矿山生产稳定供电。列车发电站周边陆续建起大片土坯住宅,聚居了四五十户职工,住户大多是采煤一线的井下工人。这里人烟稠密,屋旁小河潺潺流淌,日日烟火袅袅,是最接地气的工人生活区之一。

再向前行便是声名在外的908乘降所。这个车站规模不大,只是一栋普通的老式平房建筑,却在老扎赉诺尔人心中极具名气。这个车站1958年始建,1966年停用,地处滨洲铁路哈尔滨起点908公里里程标处,是沟东新社宅的中心。它的建立为矿区人民登车、通勤、物资转运提供了方便。

1961年3月21日,大雪纷飞,3000名国家的孩子(因自然灾害被内蒙古牧民收养的南方孤儿)中的25名孩童就在908乘降所下车,被有关部门安置在扎赉诺尔矿区托儿所。

20世纪90年代初,我家的邻居王正一老先生在908车站居民崔青娥老师家的院墙下偶然发现一方带字古石碑。下午老先生和儿子王文华、女儿王文慧用铅笔拓印的简单方法留存了碑文内容。经王老先生细心考证得知,此碑是民国首任胪滨县知事赵春芳的功德碑。后因扎赉诺尔无博物馆存放石碑,它被满洲里博物馆毕馆长取走,现放置于满市大鹰山上。王老先生一生致力于地质考古研究,意外揭开了本地久远的人文历史,让这片矿区的岁月更显厚重沧桑。

在9号井北侧留存着一方老纪念碑,为早期因公殉职的矿山工人所立。石碑历经风雨侵蚀,碑身早已斑驳沧桑。有人回忆,在此碑北面、矿老马号南侧有一处红色交通站遗址,我曾和老友张明博专门前往走访老人、探寻遗迹。奈何岁月更迭,亲历那段艰苦岁月的老一辈人大多离世,当年周遭的旧址痕迹也消散无存。但纪念工人因公殉职的碑还在,无声见证着矿山的历史与荣光,在一代代矿区人心中始终占据着无可替代的分量。

谈及9号井旧事,最让我难忘也最让人唏嘘的是9号井普通工人张吉俊。我早年与张吉俊相识相交,无话不谈。他家在西社宅短暂住过,后来搬到南菜园子,我常登门做客,深知此人满腹才华。他一生酷爱读书,谈吐儒雅、见识不凡,是当年深藏于矿山的能人。

张吉俊早年拜师于本地著名说书艺人于会桥。旧时说书行当规矩严苛,学徒普遍需要3年方能出师,唯独他天资过人、勤学善悟,仅18个月便学成满徒,技艺远超同辈。学成之后他辗转奔赴牙克石林区,为深山里的林业工人说书。那个年代没有电视、没有丰富的文娱,深山劳作枯燥艰苦,一段评书便是一线工人全部的精神慰藉。

返乡归来后,他凭借学识当过人民教师,后来做了矿工,直至退休依旧只是一名普通工人。他是扎赉诺尔民间书法楹联的开创者,当年街头第一个现场手写售卖春联的人便是他。他一手毛笔字风骨遒劲、气韵绝佳,同时精通国画,尤其擅长画寒梅。我早年珍藏过他的画作,曾拿给专业人士品鉴,人人称赞笔墨苍劲、意境高远、极具风骨。晚年他常年往返北京卖画,专攻无花枯梅等,我想问其字画价值,却始终碍于情面未曾细问价格。

此人终日读书、潜心研学,身居喧嚣市井、劳碌矿区,身怀说书、教书、书法、绘画诸多本事,却甘愿隐于平凡岗位,不张扬、不浮躁、不攀附。张吉俊这一生有才而不外露,博学而甘平凡,扎根矿山、静默深耕,是老矿区的布衣高人。

回望扎赉诺尔老矿区新社宅的岁岁年年,红砖老房、铁道炊烟、斑驳石碑,以及无数平凡矿工、民间能人,伴着矿山风雨起落一生。岁月无声,旧貌渐消,唯有这些藏在街巷老宅里的人和事、百年老社区里的烟火色,沉淀成最珍贵、最难忘的记忆。百年的地域特色、醇厚的陈年乡愁及源远流长的人文历史,是永远值得记载的传说。

此文非严谨史料,多据老辈人回忆和本人亲身经历,如有误差请依史料为准。(完)

□本版素描画作者为高宝林,图片由韩有国、韩维敏、付明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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