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有国 高宝林

东社宅作者旧居印象图。

扎赉诺尔9号井印象图。

扎赉诺尔解放后煤矿上下全力恢复生产生活。

扎赉诺尔矿区劳模表彰仪式印象图。

在老一辈革命家的关怀下矿区子弟茁壮成长。

将新社宅分为东西两部分的道路。

2026年,扎赉诺尔沟东地区航拍图,道路左侧区域为新社宅。
20世纪50年代初,新社宅的夏天生活是最有滋有味的。路上行人往来不断,锯盆锯碗锯大缸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卖切糕、糖葫芦的担子随处可见,卖酱油、醋的商贩穿梭在街巷。邻里之间和睦相处,几乎没有争吵、闹矛盾的情况。
新社宅的日式房屋原本空间宽敞,后来因矿区职工逐年增多,便把大房子隔成单间。一户大约有20平方米,分阳面阴面,里外屋结构,屋内砌着火墙,还盘有火炕。当年每家每户孩子都多,最少养五六个孩子,七八个子女是常态,有的人家甚至养了十个左右的孩子。几百口人住在新社宅里,街道上到处都是追逐嬉闹的孩童。每到傍晚时分,住户们都会从家里搬出小板凳,坐在家门口乘凉闲谈,一眼望去满是温馨的市井烟火气息。
在新社宅的街坊邻居之间流传着一个有趣的老故事。咱们矿区有一位40多岁姓韩的老工人,早年在矿务局9号洞子中央街水泵房上班,人高马大还会拳脚武术。有一次他从河北老家探亲回来,火车上和旅客闲谈,同车旅客问起他的工作,他一口河北口音,把“中央水泵房”说成了“中央水泵坊”。
列车员听见这话,又见他身形挺拔、模样气派,坐车累了还比画拳脚舒展筋骨,便连忙汇报给列车长。列车长误以为来了中央下放随车视察的领导,不敢怠慢,随即带着人把韩师傅请到单间卧铺,派专人照料一路。老韩心里又惊喜又感慨,心想煤矿工人的社会地位真的高。
列车一路行至哈尔滨站,转车时这个列车长又特意交代下一列列车的列车长,要好好照顾这位“领导”。当时哈尔滨到满洲里的列车在扎赉诺尔小站和九〇八站都不停车,会一直开到满洲里站。等韩师傅到了满洲里后,竟发现市里的有关部门专门派人来迎接他,这下可把他搞糊涂了。一番问询才弄明白,所谓“中央水泵坊”不过是矿区中央街的水泵房,老韩只是本本分分地管理水泵的普通矿工,不是什么上级领导。公安部门的人立刻联系矿务局有关领导,说是矿务局的职工在火车上有行骗行为。接到电话后,矿务局保卫处的领导刘允平亲自到站了解情况,花费了好一番工夫才化解了这场乌龙。这件趣事很快传遍东西社宅,几十年过去,老一辈人闲聊时还总拿这件事打趣。
矿务局招待所斜对面、大道北侧临街最边上有一栋日式平房。这套房屋可不一般,始建于日伪政权统治时期,当年专门分配给矿长级别的管理人员居住。这座房屋临街而立,出门便能统筹矿区生产,往来调度十分便利。扎赉诺尔解放之后,这套房屋收归矿务局,分给老局长李树森一家人居住。他家人口太多,普通住房住不开,全家便搬进了这栋宽敞的日式平房。
李树森原名李春成,他参加过抗美援朝,经历过战火的洗礼,是实打实从枪林弹雨中闯出来的老干部。他与爱人都是当年部队的转业干部,有着军人独有的沉稳气质。我和李树森局长的女儿李沈成同在光荣街小学读书,是同班同学。那时候新社宅居住区的孩子们都会结伴读书,每到周日下午,我们几个相熟的同学都会一同到李沈成的家里温习功课,一待就是大半日。
在李沈成家读书的无数个周末,我极少能碰到李树森局长。彼时矿区生产任务异常繁重,全局大小事务都要由李树森局长统筹,天不亮便下井,跑遍各个车间、矿井协调工作,每天深夜才能回家,几乎没有休息日。平日里招待、照料我们的一直是李局长的夫人,她自带老一辈干部踏实谦和的气度,对我们这群上门读书的孩子格外上心。
每次我们推开院门进屋,她从不让我们直接喝井里打上来的凉水,而是烧好一壶开水给我们喝。赶上自家小院栽种的西红柿成熟,她总会摘上一盘红透的西红柿拿给我们解馋。李局长的夫人读书不多,却十分看重小辈读书学习,我们有学习上弄不明白的地方,她便坐在一旁耐心指导,慢慢讲解,从来没有半点不耐烦。
记得有一个周日的午后,我们照常围坐在桌边埋头写作业,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李树森局长难得提前下班回家了。当年他40多岁,虽常年下矿操劳,但身形依然挺拔,眉眼间自带军人的严肃气场。初见他时,我们几个十来岁的小孩儿心里都很紧张,不敢大声说话。可他抬眼看见一屋子伏案学习的孩子后,脸上紧绷的神色瞬间柔和了,转头立刻嘱咐妻子赶紧找些吃食分给孩子们垫垫肚子。
20世纪五六十年代物资匮乏,家家户户日子都过得紧巴,口粮、副食都要凭票分配,寻常人家自家孩子都舍不得多吃几口,更别说主动给邻里小孩儿加餐了。李局长夫妇的这份善意被我们牢牢记在心里。
他走近我们挨个问话,轻声询问每个孩子的家长是谁,我们一一作答后,他笑着说矿区每户人家他基本都认得。那时我们年纪尚小,只当他是寻常长辈,从未觉得局长高高在上,如今回想起来才真切感到那一代干部确实平易近人。他们穿着朴素,说话实在,没有半分官架子,对待普通矿工家的孩子也是满心温柔。那时,整个扎赉诺尔矿区的各级领导皆是这般谦和务实,和普通百姓打成一片,丝毫没有等级的隔阂。
每到重大节日或是评选年度先进、表彰劳动模范之时,整个沟东地区都会热闹非凡,当年劳模巡街时的盛大场面我至今记忆犹新。
扎赉诺尔矿区有一套隆重的劳模表彰仪式,所有局级领导、各矿井矿长、党支部书记全部到场参加表彰仪式。仪式上,获评的劳动模范披红戴花,端坐于高头大马之上,各位领导亲自上前牵住马缰沿街缓步巡游。我亲眼见到我认识的一位干部牵着劳模身下的马匹走完整条街巷,其他街区的巡游队伍里也是领导轮流牵马,全程陪同劳模巡街。
街道两侧早早地就张灯结彩,沿街商户、住户自发燃放鞭炮,锣鼓队走在队伍最前方,锣鼓声传遍新社宅每一条胡同。我们一群半大孩子跟在队伍身后奔跑追逐,直到天色渐黑人群才慢慢散去。
在那个年代,煤矿一线劳动者拥有极高的社会地位,领导亲自为劳模牵马引路,这般敬重劳动者的场面如今很难再见到了。没有刻意的排场,没有虚浮的仪式,仅仅是干部牵马引路,便尽显了整个矿区对实干苦干矿工的真心推崇。
这样的场面深深烙印在我们这一代矿区子弟的记忆深处,每每回想当年光景心中满是怀念与感慨。
四
李树森局长家在西社宅,我们家居于东社宅,在东社宅最西头。东西社宅有一条清晰分界线,就是矿务局招待所大门正对着的往灵泉矿运煤的铁路道口。早年这里只有一条铁道,后来又加铺了一条。铁道口往左拐是木材厂,再往里走就是大名鼎鼎的扎赉诺尔最古老的9号井,当年名气极大、人人皆知。9号井早年曾经着过一次大火,冲天火势把井架都烧倒了,孩子们都远远地观看,我当年也在这些孩子之中。大火烧完后,矿务局重新复建9号井,继续运营生产。
我家在东社宅前后一共调换过三次住房。最先是和高家互换房屋,之后又和德生家调换了住房。小时候我一直疑惑为什么总换房子,长大以后才明白,原来最早住的两套房门前都没有空地,种不了菜。最后换到铁道边的这套房子栅栏外面有一片空地,可以开个小菜园。我父亲18岁从河北老家闯关东来到扎赉诺尔矿区,一直都想找块地种菜,所以才主动一次次和邻里调房。
我家门前就是铁道,火车日夜通行,汽笛昼夜轰鸣。我从小听惯了汽笛声和车轮声,也没觉得吵闹。后来搬家了,夜里一点动静没有反倒睡不着觉了。这套房子是日本人建造的老房子,南北通透,南北都有窗户。最早我家是里外屋结构,隔壁住着高德宇家。当年他们回家时必须从我家外屋穿行,特别不方便。后来两家统一改造,砌墙隔断,单独给高家开了侧门,自此互不打扰。
我家西边隔壁最早住的是新婚夫妇范全宝两口子。范全宝一家搬走后陈学武夫妻居住。陈学武家的西邻是一栋有北门南门、能穿房而过的住宅,这栋房的结构是所有新社宅房子里独一无二的。这栋老房里面隔出四间房,住了两户人家,一户是叶姓工人(他受过工伤)一家,另一户就是我记忆最深的老汪一家。这栋房子再往西是测绘科干部孙禄海一家。
在所有邻里当中,最有故事的就是老汪一家人了。当年老汪和老汪夫人也就40多岁,但在社宅已经算是岁数大的了。当时我母亲才20多岁,她一直尊称老汪和老汪夫人为汪叔、汪婶,在我们这些孩子心里,他们就是长辈。
老辈人传言,汪婶是大户人家出身,识文断字,也不知当年家里出了什么变故辗转来到扎赉诺尔,嫁给了老实本分、不爱言语的老汪。夫妻俩育有一子一女,儿子在煤矿上班,女儿和我是同学。
20世纪50年代的邻里关系特别和睦,夏天每到傍晚,家家户户的大人都出门唠嗑、闲坐。汪老太见识广,特别会讲故事。前趟房住着一位武姓长辈,是我母亲的一位远亲,他会讲评书。每天晚上大伙儿围在一起听故事、听评书,大人说笑、孩子打闹,整条巷子其乐融融,烟火气十足。
□本版素描画作者为高宝林,图片由韩有国、韩维敏、付明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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