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有国 高宝林

沟东机械厂印象图。

扎赉诺尔矿务局招待所印象图。

沟东新社宅居民日常生活印象图。

2026年,新社宅区域内的几栋俄式建筑。

2026年,位于新社宅的作者旧居。

2026年,扎赉诺尔沟东地区航拍图,道路右侧区域为新社宅。
我进入光荣街小学读书的时候,学校的师资队伍已经初具规模。当时,光荣街小学的校长是王明堂,为人严谨;教导主任姓冯,资历极深,是陪伴矿区几代学子成长的老教师,我老叔韩树山读书时冯老师就是他的班主任;我的班主任是何玉慧老师,她是校内资历较深的老教师,后来离休时级别属于离休老干部。
何玉慧老师不教我们后,由林正本老师接手教我们。他虽是中专毕业的青年教师,但承袭了老教师们的好风气。那一代的老师人人恪尽职守用心教书,即便身为校长、主任也常亲自授课,从不敷衍懈怠,对每一位矿工子弟都悉心栽培。老一辈教师的风骨至今让人感念于心。
我年少时活泼顽皮,是班里最让人操心的孩子。时隔50余年,偶然机缘下我遇到了王明堂老校长,虽时隔半个世纪,但他还是能一眼认出我,笑着对我说:“你小时候就是淘气的孩子。”我后来特意请教了医生,为何一些孩童格外好动。医生说孩童好动、注意力不集中的情况便是儿童多动症,是身体缺乏维生素外加其他因素所致,只是当年人们认知有限,只当是孩子天性顽皮。
老校长和一些老教师如今都已去世,健在的只剩李淑慧老师一人了。97岁高龄的她,亲眼见证了这所学校80余载的风雨变迁。
那时矿区生活条件非常艰苦,很多矿工是从外地来的,在扎赉诺尔落脚没多久,因物资短缺整日忙于生计,所以对孩子无心照料。见孩子们个人卫生搞不好,老师们便主动包揽了诸多分外之事。每日上学时,校门口总会摆着一大盆清水,老师们会亲手给孩子们洗脸擦脖子、修剪指甲。
那时候孩子们常年穿着一身衣服,几乎每个孩子身上都生有虱子。冬日里上课,孩子的身体时不时地扭动,大多是虱子作祟的缘故。老师们不嫌孩子们脏,还耐心地帮孩子们整理衣衫、抓虱子。这些温暖的举动成了我们这代人最难忘的记忆。那时的老师不只是传道授业的师长,更像是守护矿区子弟的长辈,温暖了一代矿区子弟的少年时光。
旧日的校园生活虽清贫却充满欢乐。学校的简易操场承载了我们全部的课余活动,春暖花开之时,我们在操场上奔跑嬉戏、举办校园运动会;寒冬腊月挡不住孩子们的欢声笑语,我们在操场上滑冰追逐打闹,快乐填满了整个童年。别看光荣街小学只是一所条件朴素的矿区子弟小学,但它底蕴深厚,为矿区和地方培养了大批优秀人才。在光荣街小学读完六年级的学子大多继续求学,最后深造成才。
光荣街小学走出了不少家喻户晓的杰出人物。例如居住在西小屯由哥哥刘振山抚养长大的刘振起上将,后考入北京工业大学;例如由姐夫杜丕仁抚养长大的孙德政老师,后考入黑龙江省教育学院。孙德政老师曾在满洲里市多所学校任教师,教学水平相当高。这些人是当时少有的大学生,每次矿区召开会议,他们都会被作为矿工子弟的励志榜样反复宣讲。除此之外,一大批各行各业的精英都来自光荣街小学。这所看似普通的老学校为国家输送了无数工矿业骨干,这也是这所百年老校最值得骄傲的事情。
我年少的时候,光荣街小学对面原本是一大片空旷的平地,当时这片被平整出来的空地是举办各类公共大型集会的核心场地。20世纪70年代,沟东地区需要深造的学生越来越多,但当时周边只有两所路途遥远的中学:西大营中学和丹江中学。为了解决孩子们就近上学的难题,1975年有关部门决定在这片场地新建一所中学,定名三中。
谁也没想到,这个很普通的建校工程竟挖出了一段尘封多年几乎无人知晓的历史。施工队正式开挖地基的时候,地下忽然出现了异物,土层之下露出了一座破碎的水泥建筑,这不是普通的旧屋地基,而是一座深埋地下数米、占地几十平方米的圆形地下建筑。整个建筑由水泥浇筑,破烂的墙体四周留着一排小窗口,窗口上还焊着铁栏杆。随着工程越挖越深,更让人心寒的一幕出现了:施工人员在建筑里面陆续挖出了人骨残骸。现场所有人瞬间都慌了,遇到在地下封闭建筑里挖出人骨这种事谁都不敢大意,工程当即全面停工。
大家第一反应就是出了重大命案,于是立刻上报了公安部门。很快公安处的民警陆德生带队赶到现场,实地勘测查验现场痕迹。公安人员发现,这座地下圆形建筑阴森封闭,地基深处还能看到常年积水留下的水渍印记,根本不是普通房屋地窖的形制。结合建筑样式、遗留痕迹和出土骸骨,公安部门最终判定这是一座日伪政权遗留下来的地下水牢。因为需要现场取证、逐级上报核查,三中的建校工程停了下来,等所有勘查工作全部结束、现场处理妥当,工程才重新复工。
这件事算是本地一段旧事。这么多年来公开的地方史料从来没有记载过这座水牢,也几乎没人听说过这件事,整件事的细节只有当年负责勘查的公安老同志和现场知情者知晓。陆德生生前曾经亲口跟几个老友聊起过这段经历。如今几十年过去,外人已无从查证,只有当年公安内部的老档案里或许还留存着完整记录。
这座圆形地下水牢具体修建于哪一年?当年用来关押什么人?有多少人在此受难?时至今日依旧没有确切定论。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就是日伪政权统治扎赉诺尔时期,侵略者用来关押迫害百姓的水牢。这桩藏在三中地下的陈年秘闻,是扎赉诺尔鲜为人知的苦难历史。因顾虑学校孩子的感受,所以这件事一直没有公开宣扬。
离开光荣街小学往东向前是一片石头墙围着的连片厂房,这便是老一辈矿区人熟知的沟东机械厂。这片石砌厂房是1903年俄罗斯人修建的,1935年归属炭矿株式会社9号井配套车间。日伪政权统治时期,这里是日籍技术人员和矿区早期培养的技工维修养护井下采煤绞车、采掘设备的地方。
1945年8月,日本侵略者投降前炸毁了这座工厂的部分设备。1946年,这座工厂由东北民主联军西满军区的军代表接管。1947年,中苏共管这座工厂,技术方面由苏联人伏伏林负责。1948年,扎赉诺尔矿务局正式接管这座工厂,并对厂房进行了修缮扩建,工厂定名沟东机械厂。
沟东机械厂最早的车间负责人是王殿武,当年他把厂子办得有声有色。王殿武牵头开设徒工班,培养大批煤矿技工,锻造、机加、机电维修的手艺在这座工厂里代代传承,整个扎赉诺尔矿区的技术骨干大半都是这座小厂走出去的,这座工厂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的煤炭事业立下了实打实的功劳。
这座工厂给我留下最深刻的印象是厂区传来的那穿透力极强的汽笛声。多少年来,机械厂的汽笛严格按着固定时间鸣响:早8点开工鸣1次,正午12点午休鸣1次,下午1点上班鸣1次,傍晚收工鸣1次。机械厂的汽笛声极响,沟东沟西地区都能听见,就连光荣街小学的师生也靠这汽笛声把控时间。这汽笛声就是整个矿区的公共时钟。
汽笛声连续响了十几年,但在1964年至1965年间发生了变故。沟东机械厂突发大火,当时正是中午,虽然很多人端着水盆赶去救火,但火势蔓延太快根本无力扑救。失火原因至今没有定论,老一辈人猜测是车间电焊作业引燃易燃物料所致。大火虽烧毁了机械厂大部分车间,但机械厂并没有被彻底废弃,残存厂房依旧继续承担设备维修工作,并持续运转多年。直到矿务局新建了综合机修总厂,机械设备进行了全面更新换代,老机械厂的旧器械彻底失去使用价值,沟东机械厂的厂房才慢慢闲置。时至今日只剩回忆。
多年后,我和老友焦贵惦记着这声贯穿整个童年的汽笛鸣响,特意结伴寻觅。我们两人向厂里的老工人打听那只汽笛的下落,终究还是没能寻到它的踪迹。有人跟我们说,厂里拆解老旧设备时,当年高高架在钢架上的汽笛连同各类旧车床器械一并当成废铁变卖处理了。
我生在解放后,未曾亲身经历日伪政权统治的岁月,因没有专门资料介绍汽笛的来历,所以我对汽笛的了解只有这么多。如今想来,假如这只见证矿区几十年岁月的汽笛能够留存到现在,定是一件有纪念意义的老物件。
三
沟东机械厂的东边是一个有着大片空地的大院,院内立着几栋非常有气势的独立住宅,这是日伪政权统治时期高级管理人员居住的房屋,是当年整个矿区条件最好的房屋。解放后矿务局将这里改造为招待所,专门接待外地来扎赉诺尔办事的人。院内花树繁茂,南坡下面是达兰鄂罗木河的弯弯河水,隔河相望就是东西小屯的烟火人家,这块宝地是当时全矿区最美的区域。招待所的正对面就是东西社宅的成片房屋了。西社宅规模偏小,有20余栋房屋,东社宅规模较大,有40余栋房屋,两处加起来有60余栋房屋。
当年整个扎赉诺尔几乎找不到像样的砖房,唯独这片社宅房屋整齐,街道宽阔干净,所以在扎赉诺尔十分出名。社宅里还建有几处大石头房,早年用来安置家眷不在矿区的单身矿工。整片居住区烟火气浓厚,日日热闹不休。
1949年,最早搬入西社宅的矿工人家是夏全坤、高登善、老左家这老三户。夏全坤师傅是煤矿最早的水暖工,也是我父亲韩崇山的师傅。日伪政权统治时期,我父亲20岁,夏师傅44岁,这师徒俩有很多对付日本人的高招,往水泵里放沙子、让暖气热不起来等折磨日本人的招数都是他俩合谋弄出来的。
1945年8月,日本侵略者投降后,扎赉诺尔日伪政权的首脑高田、左藤一伙人将重要设备全部炸毁,放火烧了不少房子后急忙逃命而去。之后不少人就来到东西社宅日本人的居所、办公室、仓库等地捡东西,屋里的物品几乎被搬空,有的房屋房盖上的木架子都被扒了,直到苏联红军到来人们才停止搬东西。当时我父亲问夏师傅去不去,他说胆小不去,我父亲去拿了一件立柜,修理了一下至今保存完好。
后来新社宅所有房子都被苏联人修好了,大家才陆续入住。
□本版素描画作者为高宝林,图片由韩有国、韩维敏、付明提供。
上一篇 :
下一篇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