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有国 高宝林

作者记忆中的沟东新社宅居住区。

沟东新社宅居民日常生活印象图。

光荣街小学(旧址)印象图。

2026年,新社宅区域内的一栋俄式建筑。

2026年,新社宅区域内破败的日式建筑。

光荣街小学教学楼印象图。

扎赉诺尔沟东地区概貌图。
一
说起扎赉诺尔沟东新社宅这个名字,很多人会顾名思义地以为这是最近新建的住宅区。但了解扎赉诺尔百年历史、亲历过这片土地岁月变迁的老扎赉诺尔人都清楚,新社宅一点都不新。
这片闻名扎赉诺尔的日式居住区始建于1938年,是日伪政权统治时期炭矿株式会社下属部门修建的职工专属居住区。这片居住区之所以冠以“新”字,并非因为它建设的年代比较晚,而是在扎赉诺尔区近代住宅体系里,它是后建、增补建设的一片住宅区。在新社宅落成之前,扎赉诺尔就已经存在一个老牌的职工居住区,也就是老扎赉诺尔人口中代代相传的灵泉老社宅。
想要读懂1938年沟东新社宅的由来,读懂扎煤百年住宅区的变迁史,就必须先细细讲透老社宅的历史。早在1902年,沙皇俄国的势力就已经进驻了扎赉诺尔。俄罗斯人修建了波洛尼科夫2号矿,还同步开发了灵泉区域的5号井、6号井矿。为安置远道而来的俄籍矿长、工程师、技术人员,俄罗斯人专门选址修建了专属的职工住宅。这既是扎赉诺尔最早的一批制式住宅,也是所有矿区社宅的源头。
这批最古老的住宅坐落于灵泉小桥南侧,如今五八住宅东侧的核心位置。这批住宅修建了四栋,全部采用扎赉诺尔本地大块玄武岩石料垒砌而成,墙体厚重坚固,石纹粗犷古朴,是纯正的俄式石头房建筑。该建筑冬御极寒、夏隔酷暑,历经百余年风雪依旧稳固,当地人都习惯称它为大石头房子。在很长一段岁月里,这四栋俄式石头房是扎赉诺尔最高规格的矿区住宅。
岁月更迭,时代变迁,俄罗斯人离开之后,日伪政权接管了扎赉诺尔煤矿。彼时灵泉老社宅已建成30余年,老旧破败、规模不足,早已无法满足日籍职员和中方矿区管理人员的居住需求。于是,1938年炭矿株式会社下属部门在沟东片区和9号井附近进行规划,修建了一批规整统一的日式红砖平房。
因为这批住宅的建成时间晚于灵泉老社宅,在当时的扎赉诺尔版图里属于“新建院落”,便被正式定名新社宅。老社宅和新社宅相隔10余里,一南一北、一老一新,把扎赉诺尔的居住区彻底一分为二。
沟东新社宅承载了无数扎煤人的烟火岁月,这片住宅背负着“新”的名字走过了80余载风雨。一片新社宅藏着扎赉诺尔的风土人情、乡愁故事,也藏着半部波澜壮阔的扎煤百年发展史。
越过去往灵泉矿的运煤铁路线,成片红砖铁皮屋顶的日式房屋便尽收眼底,这里便是1938年修建的沟东新社宅居住区。
距离铁道不足10米的街边有一间临街诊所,日伪政权统治扎赉诺尔初期,这间诊所只为9号井技术骨干、新社宅内的日籍职员与中方矿区管理人员服务,仅能处理头疼脑热、磕碰外伤这类小病,不接收住院病患。到了20世纪50年代,诊所才正式对外开放,更名为9号井沟东卫生所。
我六七岁的时候曾突发牙疼,痛感难忍,父亲便带着我来到这间卫生所就诊。当时坐诊的是一位年轻漂亮的苏联女医生,她手法十分利落,拿浸透药液的酒精棉配合药剂在牙洞内轻轻转动处理,没片刻工夫钻心的疼痛便彻底消失了。时隔多年,我始终没能弄清她当时用的究竟是什么药剂,私下猜测大概率是局部麻醉类药物,效果十分显著。这位女医生谦和友善,矿区很多职工和家属看病都愿意找她。她的丈夫常会到诊所帮忙,他身形高大,留着浓密的络腮胡,为人十分厚道随和。在那个中苏友好的时期,两国百姓之间真挚的情谊在这间小小的卫生所里体现得格外真切。
后来家中打算粉刷房屋地板,特意请来一位苏联工人,碰面后我才认出这人正是那位苏联女医生。我心里十分疑惑,便询问父亲,她明明是专职医生,为何还会做粉刷房屋的活计。父亲告诉我,大多数苏联人动手能力很强,各类手艺都有所涉猎。
女医生刷出来的墙面洁白均匀,一滴水渍都不会渗漏,手艺在邻里间广受夸赞。我家里铺设的是木质地板,粉刷时极怕渗水损坏,所以这才专门请她帮忙。事后我们执意留她在家吃顿便饭,她委婉推辞,后来家里人多次送水果聊表谢意,在物资相对匮乏的年代也算一份心意,她也大多不肯收下。不带任何功利色彩的邻里相交,把当年浓厚的中苏民间友谊展现得淋漓尽致。长久相处下来,我们全家人和这对苏联夫妇慢慢熟悉,成为频繁往来的好友。在众多矿区故人之中,这对苏联夫妇与邻里乡亲结下的情谊最为深厚真挚。
这位女医生信奉东正教,每逢周日都会去教堂参加礼拜活动。当年扎赉诺尔设有两处东正教堂,一处在扎赉诺尔小站东头,另一处在沟东喇嘛台区域,她和丈夫是教堂唱诗班的领唱。女医生的丈夫非常爱打猎,闲暇之余常约9号井工会主席高凤瑞前往达兰鄂罗木河周边地区打猎。达兰鄂罗木河的河心有个孤岛,那里荒草遍地芦苇丛生,到处都是鸟窝,放个炮仗把鸟惊飞后,随便开枪就能打下鸟来。
后来因国家统一安排,所有苏联专家尽数归国,这对外籍夫妇也不得不告别生活许久的矿区热土回归故里。临行之际,感念数载邻里相伴的深厚情谊,女医生的丈夫将自己最为珍爱的猎枪赠予高凤瑞老人留作纪念。一支猎枪跨越山海情谊,成了两国友人守望相助的最好见证,也成了矿区一段温情佳话。高凤瑞老人离世后,这支承载着岁月情谊与时代记忆的老式猎枪便由其子高志秀继承。高志秀家中除了这支传承而来的老式进口猎枪,还有一支国产老式猎枪。我小时候天天和高志秀一起玩,在他家天天摆弄这些枪(当然子弹是不让我们碰的),所以有关打猎的事知道得特别多。
旧时新社宅的日常生活虽清贫质朴,但藏着许多难忘的童年记忆。在我年少的时光里,最喜欢最难忘的事情莫过于听长辈讲在河滩狩猎的经历,老猎枪承载了矿区一代人的闲趣时光。矿区建设初期聚居人口不多,城外荒野辽阔、草木繁盛,道北大河沿一带荒滩连绵、林木丛生,野兔野鸡等野生动物繁多,保留着最原始的自然风貌。那时矿区百姓的业余生活朴素简单,狩猎是老一辈矿区职工最喜爱的闲暇消遣。
高凤瑞老人为人热忱、性情爽朗,是矿区德高望重的老职工,家中老伴早已去世,女儿也已出嫁,身边就两个儿子。那时我们年纪尚小,满心都是对打猎的好奇与向往,每每听闻长辈要去野外打猎总要缠着跟随,一心想跟着去山野间看一看。可野外路途偏僻遥远,沟壑纵横荒草没膝,又多无人小径,年少孩童随行太过危险,长辈从不许我们跟随,只让我们在家静静等候。我只能盼着他们早早归来,盼着听闻山野间的趣事,满心憧憬着长大之后也能踏上那片河滩体会狩猎的乐趣。
高志秀是我的发小,我们自小在矿区街巷一起长大、同窗求学,情谊深厚胜似手足。年少时光朝夕相守,我们一同看过矿区朝暮烟火,一同听过街巷市井人声,彼此见证着对方的成长。
待我们年岁稍长,终于圆了儿时的心愿。闲暇之时,我们常常结伴而行,背着两支老猎枪奔赴城外道北大河沿的旷野。彼时的郊外河滩人烟稀少,春风拂过荒草摇曳,草木葱茏鸟语阵阵。我们踩着松软的河滩泥土穿行在林间荒滩,循着鸟兽踪迹漫步探寻。彼时我们年少懵懂,不求猎获多少野味,只为山野奔跑的自在,只为并肩相伴的欢喜。茫茫河滩之上,两个少年背着沉甸甸的老猎枪,迎着旷野清风追逐嬉戏,风声阵阵、河水潺潺,林间鸟雀纷飞,快乐填满了我们的整个少年时代。
流年似水、岁月匆匆,昔日的河滩旷野依旧辽阔,只是当年并肩狩猎的少年早已天各一方。一支老猎枪见证了中外友人的赤诚情谊,也见证了矿区长辈的闲逸岁月,更承载了我与挚友真挚纯粹的年少情谊。
每每走过河滩就会想起少年时的无忧时光。当年打猎游玩时有很多小伙伴会跟在后面,偶尔打了一只野鸭子我们就在河滩用碎木烤了品尝;秋日找个土豆地,偷几个土豆烧了吃,吃饱了在细沙处摔跤玩。当时我们个个体质都非常好,但是论摔跤的本事最强的是杨宝坤,高志秀第二,我始终排第三,最后两位是韩绍堂、杨满义,可惜这几个哥们都在60岁以前去世了,世事无常谁也无法预料后事。
追风逐野的旧日时光痛快、热烈,是童年里最值得回忆的一抹亮色,历经数十年风雨依旧难忘。
二
在沟东卫生所南侧是沟东矿区唯一的小学光荣街小学。1945年,日本侵略者投降后,在一所东正教堂里(扎区人俗称洋喇嘛台)这所学校成立了,矿工子弟自此暂时有了学习的场地。当时学校有150多名学生,分三个班,李淑惠、王军、牟晶华三个女同志担任教师,教数学、语文、唱歌、体育。不长时间学校搬到9号井南空旷区大石头房子(原为日伪统治时期宪兵队驻地)。1952年初,学校又搬到炭矿株式会社办公楼,后又在灵泉和小站设分校,叫小学复式班。1956年一度归地方政府管理。一年后正式归属煤矿,此时名为光荣街小学校。
光荣街小学建校以来,一代代教师扎根矿区、勤恳育人,留下了无数故事。
1946年,中长铁路局派军代表全面接管矿区,干部王治安作为驻矿军代表主抓煤矿整体生产。他格外重视矿区教育事业,始终把办学育人当成头等大事。王治安同志自身文化程度并不高,但责任心极强。为解决矿区师资匮乏问题,他亲自四处寻访人才。当时那个年代人才稀缺,他又专门筛选招录矿区内有基础文化水平的人员,破格聘为小学老师,凑齐了第一批师资力量。可以说,没有王治安这位老革命的倾力扶持,就没有光荣街小学早期的办学根基。
□本版素描画的作者为高宝林,图片由韩有国、韩维敏提供。
上一篇 :
下一篇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