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敬

曾获人民文学新人奖的钱利娜最近推出了非虚构著作《两地秋》，她通过对福州长乐、广州台山等地侨民长达7年的深入走访，以纪实性的笔法和质朴诗意的语言，将生命个体的荣辱悲欢串联成中国百年侨民的迁徙沉浮史。读完这本书我的内心久久不能平静，书中的每一段文字都承载着厚重的乡愁，让读者不经意间跌入满是烟火气的旧时光里，那历史的厚重感令人倍觉震撼。

统览全书，“云上的妻子”“母亲的时钟”“死者奏鸣曲”等章节所呈现的故事各个不同，主线却始终如一。侨民挥别家园后的想念与期盼、光鲜亮丽后的伤痛与哀愁，在纸页间缱绻漫溢，一片氤氲。

我们羡慕的“海外关系”“异国淘金”，在作家笔下是一代又一代人用生死未卜铺就的谋生路。常敏那个在越南原始森林里孤零零死去的族兄，临终前只留下了一件衣服让人带回收葬；常年在冷冻厂工作的施玉珍即便双手红肿开裂疼痛难忍，每天仍要拼命摆上千条鱼；常永真的儿子常建虽考上了大学却因失恋患上双相情感障碍，手腕上的疤痕触目惊心……诸多细节尖锐得像一根根针，不断戳破着我们关于“出国致富”的浪漫想象。

最令我感动的是“云上的妻子”这一章节。春去秋来17载，常敏一直在外打拼，没想到回国时最爱的如花似玉的妻子张菊竟变得痴呆瘫痪，连丈夫都认不出了，只会傻呵呵地对他笑。书里写他带妻子去美国治病，不幸在银行弄丢了她，常敏心急如焚地满大街疯跑着喊：“张菊啊，我让你等着，你怎么这么不听话……”那份急切、酸楚、无奈让我不得不暂时合上书缓一缓心绪，揉一揉眼睛——这不是杜撰的故事，是千万个侨乡家庭用半生离散与锥心之痛书写的真实历史啊！

钱利娜的笔触透着罕见的温柔与残忍。人们常说“心安才是家”，可是村里的房子虽然气派，五层大别墅装着万元的马桶，但那是给谁住的呢？分明是用来让邻居们羡慕的，让他乡人嫉妒的，是给天上的祖先看的，那房子就是一个侨民享受不到的奢侈品。成千上万的侨民多是如此，他们的肉体常年漂泊在异国他乡，灵魂却死死地被楔在老家那空荡荡的豪宅里。当有人去世要发十几万甚至几十万的“红包”；当电子花圈滚动着“悲声难挽流云住”字符，送葬队伍里飘着美国星条旗；当外来的打工者成了村庄的“新主人”……这些画面像一组冷色调的油画，把繁华背后的落寞、现实裹挟下的荒诞一寸寸拓了出来。

钱利娜匠心独运地通过个人史来叙写民族史，故事虽发生在长乐、台山的那些村人身上，但折射的却是整个时代的乡愁。她没有简单地批判或赞美，只是把一个一个活生生的人的沧桑面孔、屈辱经历、内心煎熬、手上老茧与眼里泪光等，都原原本本、不折不扣地白描了出来，犹如电影里的特写镜头生动细腻又传神难忘。

两地秋，一边是故国家园的秋，海风里裹着桂花香；一边是异国他乡的秋，冷雨中飘着梧桐叶，既有夙愿终偿的收获，也有无可挽回的失去。然而，当常尚孔辞去赌场工作回来照顾老母亲，常永真在旧宅里给“我”递上一杯热茶，施玉珍在流水线上迎来了老伴的陪护……这些充满人性的微光终让人心生无尽的暖意与无比的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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