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小美

20世纪30年代和40年代，身为年轻剧种的女子越剧进入了上海，很快成为此后近半个世纪的时间里上海最红火的剧种。可惜好景不长，在20世纪的最后10年，女子越剧逐渐远离了观众的视线。如何让女子越剧在主流的历史叙事里留下声音？如何认识女子越剧在当时上海公共文化中的历史地位？华东师范大学历史系教授姜进的《诗与政治：20世纪上海公共文化中的女子越剧》，对以上那些问题进行了解答。

《诗与政治：20世纪上海公共文化中的女子越剧》突破了传统上海都市史研究的精英叙事框架，以女子越剧为核心，重新审视20世纪上海公共文化的生成逻辑，填补了女性大众文化实践在近代城市史中的空白位置。该书依托档案、报刊与作者数十年的访谈资料，将原本被归入地方戏曲范畴的女子越剧从已经固化的传统文化标签中解放出来，还原为由底层女性主导的、兼具艺术革新与社会文化变革的都市文化实践。

全书最具学术突破性的地方在于跳出了现代化与传统对立的二元叙事，清晰梳理了女子越剧从浙江乡间的草台男班剧种，到风靡上海全城的全女班剧种的完整转型路径。20世纪上半叶的上海，工商业相较于周边其它地区极为繁盛，拥有极为多样的人口和文化结构。在这样的都市环境中女演员和女观众大规模出现，这直接影响了剧目主题和表演风格的女性化转向，这也成为女子越剧得以崛起和维系的必要条件。但作者没有将这一过程简单归为商业资本的推动，而是深入挖掘了背后的性别动力：来自嵊县的底层乡村女性在上海的都市空间中，通过重构《梁祝》《红楼梦》等经典文本的情感表达，将自身的生命体验注入剧目创作，既突破了传统性别秩序对女性公共表达的禁锢，也构建出一个以女性演员、女性观众为核心的文化共同体。对这些来自浙江乡下的姑娘们而言，改造越剧和改变命运是一件事。书中对“过房娘”文化、女性越剧票房数据的细致考证，更是揭示了近代上海女性是如何在家庭与社会的缝隙中搭建起专属自己的社会支持网络。她们在不直接挑战既有社会规则的前提下，为女性群体争取到了前所未有的公共文化话语权。

《诗与政治：20世纪上海公共文化中的女子越剧》的另一重要价值，在于重新定义了近代上海公共文化的边界。过往的上海公共文化研究多聚焦于新文学、左翼电影等精英主导的文化领域，而姜进则将目光投向戏院中的普通女观众，通过精彩的分析和论证，证明了女子越剧所承载的情感表达、身份认同与社会联结本身就是上海公共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这些底层女性的文化实践没有停留在通俗娱乐的层面，而是通过对《祥林嫂》等剧目的改编，主动对接时代的社会变革诉求，将私人领域的情感体验与公共领域的社会议题相勾连，最终形成了兼具诗性与政治性的独特文化力量。

《诗与政治：20世纪上海公共文化中的女子越剧》以新文化史的研究方法，打通了城市史、性别史与戏曲研究的学科边界，为我们理解近代上海的多元现代性提供了全新的视角，也让那些长期隐没在精英叙事之外的女性们重新回到了历史书写的中心位置。但这并不能改变女性越剧的地位、影响和后续的发展，就像她自己在序言中所说，“本书只是将越剧人的经验和对生活的认识载入史册，并试图理解这些故事在中国现代历史上之重要性的一个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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