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作者在灵泉啤酒厂书记办公室留影。
2026年，灵泉啤酒厂大门旧址。
晨星牌啤酒瓶标（老式）。
晨星牌啤酒瓶标（新式）。
2026年，灵泉啤酒厂办公室旧址。
1994年，灵泉啤酒厂一角。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回想当年我在灵泉啤酒厂工作的那段时光，算下来已经是30多年前的事了。当年的厂房、机器、酒香以及一同拼搏奋斗的领导、同事、朋友，时常在我脑海中浮现，清晰如昨。
从1991年到1995年，从35岁到40岁，我人生中最火热的岁月是在灵泉这片热土上度过的。这五年是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型的关键时期，是沿边开放风起云涌的年代，也是灵泉啤酒厂从困境中求生，最终涅槃蜕变的五年。我有幸亲历其中，与全厂干部职工一道经历了企业的起伏兴衰，感受了改革大潮的汹涌澎湃，也收获了终生难忘的情谊。
这篇回忆录以真实为骨，以岁月为墨，记录了我在灵泉啤酒厂的工作历程、重大事件、难忘瞬间。我只想以最朴素的文字留住一段历史，致敬一段岁月，感恩那些在我人生路上给予信任、支持与帮助的人们。灵泉有泉，其水至清；灵泉有业，其路弥艰。五年风雨是考验、是淬炼，更是我人生中一笔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精神财富。谨以此文纪念我在灵泉啤酒厂的难忘时光，致敬那段激情燃烧的岁月。
初入灵泉临危受命
在我赴任之前，灵泉啤酒厂已走过十余年的风雨历程。它始建于1980年，1981年正式建成投产。灵泉啤酒厂最初是扎赉诺尔矿区为解决知识青年就业问题创办的乡镇企业。厂房坐落于灵泉，占地33700平方米。啤酒厂初期年产能为1000—1500吨，是满洲里地区唯一的啤酒生产企业。
建厂初期，灵泉啤酒厂凭借灵泉天然矿泉水优质资源，生产的啤酒酒花洁白、清亮爽口，很快赢得当地百姓的喜爱。主打产品“晨星”牌啤酒品质出众，先后荣获内蒙古自治区、全国乡镇企业啤酒评比奖项。1985年更是斩获内蒙古自治区乡镇企业优质产品银杯奖，成为扎赉诺尔矿区一张响亮的地方名片。1987年，灵泉啤酒厂与北京啤酒厂开展技术合作，引进先进工艺与品牌授权，使用“北京鲜啤酒” 商标生产，产量一路攀升至3617吨，年创利税62.44万元，迎来建厂以来的最辉煌时期。
然而好景不长，1988年，灵泉啤酒厂与北京啤酒厂的合作终止后，企业失去了核心技术支撑，产品质量逐渐下滑，市场份额不断萎缩，经济效益逐年滑坡。1989年企业亏损40.8万元，1990年亏损更是扩大至154万元。设备老化严重，产品大量滞销，资金彻底枯竭，企业濒临停产倒闭的边缘。就是在这样的危急背景下，1991年7月10日，中共扎赉诺尔矿区区委下发扎组〔1991〕36号文件《关于王世义同志任职的通知》：“经中共扎矿区委常委会1991年7月6日第九次会议研究决定：王世义同志任满洲里市灵泉啤酒厂党支部专职书记”。一纸任命将我推向了这家风雨飘摇的企业，也开启了我与灵泉不解的缘分。
1991年初，灵泉啤酒厂领导班子刚刚调整。3月28日，扎赉诺尔矿区区委、区政府任命李占忠为厂长，同时免去侯书明相关职务。同年7月17日下午，啤酒厂厂区正举行着一场热闹的篮球赛，时任组织部部长王纪民亲自将我送到厂里。彼时的厂区虽透着几分破败，但职工们的热情依旧，篮球赛场上的呐喊声、欢呼声暂时冲淡了企业困境带来的压抑。
在随后召开的中层干部会上，王纪民部长宣读了区委任命，李占忠厂长致辞欢迎，言语间满是对企业突围的期盼。我当着所有中层干部的面郑重表态，立下六条承诺，字字恳切，句句坚定：一、坚决拥护区委决定，恪尽职守、全力以赴，不辜负组织的信任与重托；二、坚决维护厂长生产经营中心地位，同心同德、共谋发展，不搞内耗、不添乱；三、严肃纪律规矩，要求全员忠于职守、坚守岗位，杜绝松散懈怠之风；四、坚守安全与质量底线，树立质量取胜意识，以过硬品质赢得市场；五、紧紧依靠科技人员与广大职工群众办企，倾听职工心声，凝聚发展合力；六、强化党组织核心作用，带动工会、共青团共同发力，筑牢企业发展的思想根基。
当时，厂里领导班子如下：厂长李占忠，副厂长刘宗芳、夏长丽，党支部副书记王风树，还有从牙克石啤酒厂特聘而来的季恩宽、吴玉兰两位工程师。李占忠厂长长我15岁，是个老啤酒人，见证了灵泉啤酒厂的起起落落。企业几经沉浮，他始终不离不弃、坚守初心。
区委、区政府对重组后的灵泉啤酒厂领导班子寄予了极高的厚望。李占忠厂长经验丰富、人脉通达，常年深耕啤酒行业，擅长对外协调、对接资源；我年富力强，长期从事党务、群团工作，善于做思想工作、凝聚人心，能够稳住职工队伍，夯实企业根基。我们两人分工协作、相互配合，一个主外、一个主内，共同扛起了拯救企业的重担。
此时，全厂职工222人，临时工77人；党员12人，团员14人。机构齐全，干部齐备。工会主席侯凤珍、办公室主任刘贺泉、财务科长高章芬、销售科长徐金声、生产技术科长李明山、团支部书记兼质检科长张淑英……一个个熟悉的名字，一张张鲜活的面孔，串联起一个企业的烟火与生机，也承载着一群人的生计与希望。
灵泉啤酒厂还代管着扎赉诺尔矿区自来水厂。13名职工守着扎矿区最早的居民供水系统，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维护着老旧管网。但因常年财政投入不足，管网老化失修、多处漏水，早已无力承担主城区的供水任务，只能勉强保障灵泉片区部分居民的基本用水，遇到雨天水压不足、水质浑浊更是常有的事。
1991年1月至7月，灵泉啤酒厂的经营数据触目惊心，每一组数字都透着企业的绝境。啤酒年计划生产3000吨，实际仅生产618吨，完成率不足三成；饮料年计划生产400吨，实际仅生产126吨，完成率只有三成；啤酒产值完成20.6%，饮料产值完成19.23%，企业累计亏损85.5万元，资金链早已濒临断裂，连职工的基本工资都难以按时发放。
厂子困境无处不在，就连库房的瓦片都屡遭偷盗。仓库所在地地势低矮，夜里常有人驾着马车前来偷瓦，用于自家搭建房屋、修补棚舍。仓库里存放着啤酒原料和成品，一旦瓦片被偷，雨水渗入，原料便会淋雨报废，成品也会受潮变质。我们反复修补屋面却始终治标不治本，偷瓦之风屡禁不止。我思来想去终于想出一策：将临街仓库的屋面全部浇上沥青。瓦片一经沥青浸染，不仅变得坚硬难揭，而且会留下明显的黑色痕迹，即便偷去也无法正常使用。这一招果然奏效，偷瓦之风就此绝迹。一件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却让我深深体会到，办企业既要懂管理、善谋划，也要懂人心、知冷暖，唯有换位思考才能真正解决问题。
困中求变内引外联
我到任之时正是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轨的关键关口，市场竞争愈发激烈。海拉尔啤酒厂凭借规模和成本优势大举进军满洲里市场，以低价策略抢占份额，挤压灵泉啤酒厂的生存空间。而灵泉啤酒厂历经此前的衰落，质量不稳，产品口感时好时坏，根本无力与海拉尔啤酒厂抗衡，市场份额一步步被蚕食，库存积压越来越多，企业陷入了举步维艰的境地。
市、区两级政府早已看清局势，清醒意识到，单靠企业自身的力量已无力回天，唯有开放合作、内引外联，借助外部的资金、技术和管理经验才能为灵泉啤酒厂寻一条生路。于是，区委、区政府主要领导亲自出面，多方奔走、牵线搭桥，先后和海拉尔啤酒集团、莫力达瓦啤酒厂、武汉东西湖啤酒厂、牙克石啤酒厂等多家企业对接，反复洽谈合作事宜，只为给这个濒临绝境的边疆小厂争取一线生机。
1991年8月1日，扎赉诺尔矿区人民政府召开区长办公会，专题研究灵泉啤酒厂的脱困之策，区里相关部门负责人悉数参会。会上，我毫不避讳地直言企业存在的七大病痛，每一条都直指要害，没有丝毫隐瞒：一、人员素质偏低，技术人才流失严重，核心技术人员匮乏，职工操作不规范；二、管理松散，制度形同虚设，岗位职责不明确，纪律观念淡薄，推诿扯皮现象频发；三、设备老化，跑冒滴漏严重，部分生产设备已超期服役，维修保养跟不上，生产效率低下；四、思想涣散，精神支柱缺失，职工看不到企业希望，工作积极性不高，人心浮动；五、债务沉重，资金链濒临断裂，拖欠原料供应商货款、职工工资，融资无门；六、原料仓储条件恶劣，仓库简陋、通风不畅，原料容易霉烂变质，增加了生产成本；七、产品质量不高，口感不稳定，市场口碑下滑，产品严重滞销，库存积压如山。我的发言让参会人员深受触动。
满洲里市人民政府负责人专门听取区政府相关负责人的专项汇报后，当即派出时任市乡镇企业局副局长徐伟华带队驻厂调研，深入了解企业的实际困境，对症下药、精准施策，帮助企业整改提升。时任副区长田学志亲自主抓招商引资工作，多次带队赴外地考察、洽谈合作，为企业寻找合适的合作伙伴。厂里则全力配合，一边抓生产整改、提升产品质量，一边抓市场销售、清理库存。李厂长常年奔波在外，多次赴北京送检灵泉矿泉水，积极开拓对俄出口市场，争取政策支持；我一边夯实党建工作，加强职工思想教育，凝聚人心、稳定队伍，一边协助李厂长处理厂里的日常行政、生产管理工作，厂长外出时我便全权扛起全厂的日常工作，确保企业正常运转。
同年9月，厂里召开“打一场质量效益翻身仗”动员大会，时任区委书记尹启新、副区长田学志亲临现场鼓劲加油，为全体职工提振信心。会上，尹启新书记发表讲话，肯定了我们班子的工作，鼓励全体职工团结一心、迎难而上，与企业共渡难关，打赢这场翻身仗。全体职工深受鼓舞，纷纷表态，愿意与企业同呼吸、共命运，全力以赴投入到生产经营中。
8月9日，时任武汉东西湖啤酒厂厂长陈尔程应邀远道而来。他曾是空军作战部副部长，转业后投身企业管理，凭借出色的能力将一间不起眼的小糖厂打造成了全国知名的啤酒集团，有着丰富的企业管理和生产经营经验。此番前来，他深入灵泉啤酒厂的生产车间、仓库、办公区域，详细查看生产设备、原料储备、生产工艺，与我们班子成员、技术人员、一线职工深入交流，全面了解企业的困境，为这个边疆小厂把脉问诊，提出了许多切实可行的整改建议和发展思路，为我们后续的工作指明了方向。一个濒临绝境的边疆小厂在改革开放的大潮中，在各级政府的关心支持下，在全体职工的共同努力下，艰难地寻找着自己的方向，奋力突围、不甘沉沦。
□本版图片由王世义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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