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东西小屯的许多居民以养牛为生。

扎赉诺尔东西小屯旧貌草图。

作者记忆中的东西小屯区位草图。

东西小屯附近的田地一角。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小屯百姓的生活变得越来越好。

1968年,作者的大姑搬离西小屯时拍的家族合影。
说起扎赉诺尔的历史,谈起矿山脚下的东西小屯,我总有道不尽的乡愁,说不完的往事。岁月匆匆,几十载光阴转瞬而过,许多人和事虽早已远去,却仍深深烙印在我的心底,久久无法消散。扎赉诺尔这片土地历经岁月风霜,承载着一代又一代人的生活痕迹,藏着老一辈人闯关东的艰辛和开荒立业的不易,更留存着淳朴的乡土人情。今日我静下心来慢慢追忆,将东西小屯过往的点滴旧事一一梳理出来。
扎赉诺尔东西小屯始建于20世纪初叶,或者更早些的时候。它是因中东铁路修筑、扎赉诺尔矿山开发而生的村落,记录着百年来的边塞移民史、矿山发展史以及乡土历史。
1906年,扎赉诺尔中东铁路大铁桥竣工。为适配通行需求,铁桥旁又配套修建了一座大型木质车马桥,专供车马通行,直通扎赉诺尔老车站。大木桥西侧另修建一座简易小木桥,专为行人徒步通行。两座桥一东一西,行人和车马互不相扰。有人说,这两座木桥修建的时间是20世纪50年代。
三座桥是东西小屯较早时期的地标建筑,三座桥的落成与消失见证了扎赉诺尔及东西小屯的兴起、繁盛与变迁。
东西小屯最早的原住民最初并未定居小屯内,而是聚居在大河沿一带。大河沿位于扎赉诺尔几十公里外的达兰鄂罗木河(木图那雅河)三叉河区域。
现已消失的达兰鄂罗木河曾扎根于扎赉诺尔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它依偎在呼伦湖畔,与额尔古纳河水系连通,是世代滋养这片土地的生命之河。岁月沧桑,山河变迁,达兰鄂罗木河历经万年才冲积出河边的良田沃土。扎赉诺尔的先人曾在这里渔牧耕猎,依肥水而存,傍沃土而生。
据东西小屯的老人回忆,最早扎根落户东西小屯的先民应是刘青桐。刘青桐这个人我知道,是我大姑父刘树林和其兄刘宝林的父亲。刘青桐的故事我并不清楚,但其子刘宝林的一段故事一直被人们津津乐道。刘宝林和我大姑夫刘树林兄弟两家临墙而居,各在小屯种菜还养了几十头牛。有一天刘宝林家的牛因瘟疫陆续死了不少,而我大姑夫家的牛却活蹦乱跳,屯民无不称奇,都认为是我大姑的功劳。大姑她老人家文化不高但很有能力,精明能干会料理事务,胆识过人。在我童年记忆中,大姑就像一个家族的指挥员,处理事情公平合理、面面俱到。而刘宝林因这一变故全家生活贫苦,无奈只好去矿上采煤。几年后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了,刘宝林成了共和国成立前的老职工,工资待遇相当高。刘宝林老人家因生活无忧,97岁高龄才去世,是小屯里寿命最长、最有福的人之一。小屯的人们都称他福将,还有人说“屯翁失牛焉知祸福”。
小屯第一代拓荒者中,知名度颇高的人还有一位,名叫柳殿亭,他是我大姑夫刘树林的亲舅,也是当时西小屯最高寿的人。老人家于1966年去世,享年近90岁。此外,刘长元、刘玉堂等十几家人也很有名,也是东西小屯第一代拓荒户。
据先辈口述,大约在1903年,因达兰鄂罗木河的三叉河区域出现涨水情况,先民集体西迁,定居如今的东西小屯区域,成为东西小屯有史可查的最早定居人家。彼时,中东铁路大铁桥尚未建成。
小屯人烟稠密后,乡野间有许多能人与知名的乡贤,其中以柳殿亭最为出名。柳殿亭的儿子柳玉科是伪满洲国统治时期的医生,新中国成立后仍在矿务局医院为矿工看病。柳家的后辈柳顺义曾任矿务局机电总厂副厂长。柳家在屯中德望颇高,深受邻里敬重。
那时小屯还有三位家喻户晓的能人,分别姓程、王、刘。这三个人因见识广、善言谈、懂世事,擅长调解邻里琐事,被当地人统称为“三大白话”,是当年西小屯最有名气的民间人物,街坊老少无人不晓。
迁居小屯较早的住户都居住在我大姑夫宅院周边,家家都是宽敞大院的土房,有董家、程家、马家、高家、滕家、韩家、窦家等。其中,有些人是1942年结伴闯关东、乘坐同一闷罐车辗转而来的患难亲友。韩品山、韩云山与高玉森、刘振起都是东小屯近邻,各家孩童自幼相伴长大,至今尚有联系。
早年间,小屯居民多以种菜、打鱼、养牛羊为生。伪满洲国统治时期,去煤矿下井挖煤的居民只有一小部分,因为没有人愿意去,而我父亲韩崇山是当时下井挖煤的代表人物。新中国成立后,随着煤矿发展小屯后辈在煤矿参加工作的情况逐渐增多。
小屯南侧留存有日伪煤矿开发遗迹。当年日本人在此勘探后,想修建一座竖井盗采煤炭资源,后因地下涌水泛滥,矿井积水无法治理,竖井被迫废弃。遗留的水泥大圆柱等建筑旧址成为那段特殊历史的实物印记。
这座废旧竖井是东西小屯的天然分界,大竖井以西为西小屯,以东为东小屯。那时候,大竖井周边是村里孩童最常玩耍的去处。竖井很深,屯里人家杂物多弃于井内,半天才听见回声。听小屯人传说,伪满洲国统治时期曾经有罪大恶极的汉奸被老百姓抛弃在井里,此事没有书面记载,也因年代久远无法考证了。
伪满洲国统治时期,小屯居住着几户把头亲属,又有八面玲珑的王双相老人对外全权交涉,相较于当时治安混乱的八乍市、二胡同、南菜园子等地,小屯相对安宁些。
当时世道混乱,坊间有“擂死狗”的乱象。路人行走街头,常被人从后方用绳索套颈掳走。扎赉诺尔其他地方的百姓人人自危,唯独小屯孩童可在外安心玩耍。
旧时小屯建房极具特色,窗户尺寸极小,仅容头部探入,身体无法进出,可见旧时小屯乡民极强的防范意识。河北人尚武,所以小屯人家经常舞枪弄棒练武术。小屯人刘宝珠曾于20世纪六七十年代在灵泉地界开武馆授徒,远近闻名,连牙克石的人都前来拜师学艺。
伪满洲国统治时期,小屯并无官方任命的村长,却有一位全村公认的主事人王双相。王家迁居东小屯历史久远,其父亲早年便来此定居,开垦有大片菜园田地,家境殷实。
王双相虽无正式官职,但为人基本公允,处事也算稳妥,无论是伪满洲国基层办事人员还是普通乡里百姓,皆对其信服。屯中邻里纠纷、大小琐事皆由他出面调解摆平,相当于民间代理村长,是当年维系小屯乡里秩序威望极高的乡贤。
1942年,我家与我大姑一家都在西小屯住,我家最初借住柳殿亭老人家前房。据董振河的老父亲董长林回忆,我们一家居住一段时间后便搬离。我于1949年出生在王双相家的菜园房内。1951年,我满周岁时全家搬迁至西社宅。为庆贺乔迁之喜与我的周岁生日,我父母特意带我前往街里刚成立的照相馆拍了一张全家福。70多年过去了,到现在我还保存着相片。照相馆的馆址大约在老回民食堂前面。
旧时,小屯住户家境贫富差距明显,既有稍富裕些的人家,也有度日维艰的贫苦百姓,屯中流传着一段代代相传的经典往事也说明了这一点。
屯里一位高姓老者家境贫寒,眼看春节将至,老人想置办些吃食,好让家人过个团圆年,于是他用攒下的微薄零钱专程前往当时繁华热闹的八乍市采购年货。彼时八乍市肉铺货品齐全,但肉食价格高昂,贫苦百姓无力负担。老人斟酌再三,倾尽所有买下一块从未吃过的猪皮冻。归家时因天寒地冻,猪皮冻变得紧实冰凉,老人便将其放入锅中蒸煮加热,家中孩童围在锅边翘首等候。老人短暂出门办事,归来掀开锅盖一看,锅中猪皮冻已然消失,只剩一锅清水,老人逐一盘问子女,无人承认偷吃。这件哭笑不得的小事真实折射出旧时底层百姓的生活艰苦。多年来,这段往事在小屯代代流传,成为老一辈人忆苦思甜、教导后辈珍惜当下生活的经典乡谈。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小屯百姓的生活一天比一天好起来,政府给小屯办的第一件大事是通电,安上电灯。见到新事物大家都很好奇,有的人抽烟时举起旱烟袋锅对着灯点烟,有的人把灯泡敲碎就顺手掏出火柴点上,闹出了很多笑话。但从侧面可以看出,小屯人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精神面貌是积极向上的。
走过西小屯西侧的人行小木桥便是连片的红旗社菜园,菜园依河而建,水土肥沃,地势平坦,是当年村里核心的集体农耕田地。
菜园河边有一个巨型老式木质大水车,依靠马拉驱动运转,引河道活水灌溉整片菜园田地。在农耕设备落后、生产条件简陋的年代,马拉水车是当地最先进的农耕设施。日夜轮转的马拉水车成为西小屯河畔极具特色的景观,夕阳西下,老马拉着水车,清水慢慢流入菜园田地,景色格外宜人。
□本版素描画作者为高宝林,图片由韩有国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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