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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尽甘来话沧桑(二)
2026.06.23 35:10

□ 韩崇山 韩有国 张贵山 高宝林

走投无路的韩崇山乘坐火车去扎赉诺尔谋生。

20世纪70年代,韩崇山与堂弟韩信山(右)在河北省黄骅市周青庄祭奠祖先。

20世纪80年代,韩崇山与堂弟韩信山(左)在河北省黄骅市周青庄祖宅遗址前合影。

为了在冬天活下去,韩崇山搬进了309号“大房子”。

韩崇山在扎赉诺尔煤矿受到日本侵略者和汉奸非人虐待。

1950年11月,韩崇山、范玉琴夫妇与长子韩有国合影。

1960年,韩崇山、范玉琴夫妇与子女合影。

我和韩有路躲过了这一劫,却没躲过另一劫。没过几天,另一个大把头赵天豹(外号赵金洲)来招人,说去图们江做工每个月能给家里30块钱,为了养家糊口我们只好报了名。

我们几百号人排着长队挤进了天津龙头车站的闷罐车,被关在黑暗的车厢里七天七夜,一路颠簸到了东北珲春图们江一带。这里名义上属于伪满洲国,隔着一条江就是朝鲜。

下了车我们才看清周边的情况。这里四面环山、绿树环抱、江水清澈,风景像画一样美,可我们谁也没心情看风景,我们是来做苦工的,不是来玩的。此刻每个人心里都只想着一件事:能不能活着回去。

我们被日军押进了工地,每天天不亮就被赶起来干活,一直干到半夜。具体工作是挖山洞、修工事,为日本和苏联开战做准备。工地对面就是苏联军队的岗哨,我们在山上干活被苏联人看得清清楚楚的。山洞挖好后上面再盖上草皮子做伪装,就成了日军的秘密工事。

我们每天吃的是难以下咽的橡子面和高粱米,渴了就喝山涧里流下来的脏水。东北早晚温差大,我们来时穿的单衣根本挡不住刺骨的寒风。每天又冷又饿还要干十几个小时的重体力活,没几天劳工们就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每天都有剩半口气的人被拖出去埋掉。

我年纪小非常想念家人,天天以泪洗面,眼睛很快就弄坏了,红肿得像桃子,直流脓水。好心的工友偷偷告诉我一个偏方:用自己的尿洗眼睛。我半信半疑地试了,没想到眼睛居然慢慢好了起来。没过多久我又病了,开始上吐下泻。工头说这是传染病,要把我抬到山沟里隔离——实际上就是扔到沟里让我自生自灭。就在他们要抬我走的时候,一个好心的老乡跑过来拦住他们:“先别抬,我看看!”他仔细给我检查后,说我不是传染病,是毒气攻心,也就是民间说的“羊毛疔”。他拿出针在我的胸口挑了挑,挤出了少量黑血。休息几天后,我居然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病刚好,我就被安排给山上的工地送水。有一天,送水的汽车突然在山道上翻了,我和几个工友被甩了出去。我顺着山坡滚了下去,没想到水桶砸在我身上,我当场就昏死过去,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醒过来,蹒跚地回了宿舍。我浑身是伤连站都站不稳,可日本侵略者和汉奸把头根本不管我的死活,拿着鞭子逼我继续干活。从那天起,我对日本侵略者的恨就再也压不住了,我发誓只要能活着回去,一定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冬天来了,东北的气温降到了零下几十度,工地没法再施工了。日本人就把劳工们打发回原籍,让我们到天津去结算工钱。我们跟着大把头崔家大柜出发,几百号人排成队跟着前面的人走。可走着走着,前面的大把头不见了,队伍也走散了,最后只剩下我、韩有路和赵天豹父子,一路讨饭往家走。

我们白白干了8个月,差点死在东北,一分工钱也没拿到。回到家,父母看到我一身破烂、满脸菜色的样子,抱着我哭了好久。他们说:“挣不挣钱不要紧,人平安回来就好。”后来我才知道,我走的这一年,他们天天夜里睡不着觉,白天也不敢在人前哭,只能互相埋怨、互相安慰。

几天后,母亲带着我去找大把头赵天豹,想要回当初给他们盖的那床被子——那可是我们家大半年的口粮钱换来的。当初赵天豹跟我们说,冬天东北冷,让我们把被子拿给他盖,等完工回来再给我们做新被子。可回来后,新被子没有,旧被子赵天豹推三阻四也不肯还。这事,他的姐姐也蛮不讲理地出来帮腔。我的族兄韩甲山看不下去,说了赵天豹的姐姐几句:“人家孩子白干了一年,工钱没拿到一分,又白白搭上了一床被子,你们也太不讲理了!”两人当场吵了起来,可吵到最后,被子还是没要回来。

这次东北之行像一场噩梦刻在了我的骨子里。我失去了健康,也失去了对生活的全部幻想。我常常想起那个拦住我和小四的老乡,想起那个用偏方救了我眼睛的工友,想起那个帮我挑“羊毛疔”的人。如果没有他们,我早就死在那个山沟里,连骨头都没人收,这些人的恩情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那些日本侵略者、汉奸把头的嘴脸,我更是一辈子都忘不了。他们用谎言和暴力毁掉了无数像我一样的少年,毁掉了无数个家庭。可他们不知道,他们种下的仇恨将会生根发芽,长成刺向他们心脏的利刃。

族兄韩甲山跟赵天豹的姐姐因为一床被子吵得动了手,谁都没料到,这场争执竟捅了天大的娄子。那女人不是善茬,她的妹夫是邻村地方武装的司令。消息一传开全村都吓坏了,我父母更是魂飞魄散。

为了平事家里又卖了地,凑钱摆了一桌宴席,低三下四给人家赔罪。到头来,我白干了一年的苦力,没拿到半分工钱,反又搭上了家里仅存的积蓄。这时我才明白,在日本人的统治下穷人根本没有说理的地方,只能任人宰割。

祸不单行,父亲身子本就垮了又遭逢战乱,贫病交加之下在47岁那年撒手人寰。转年,母亲也染上了急病,7天不治身亡,一个家瞬间分崩离析。大姐只能偶尔回娘家,勉强撑着这个风雨飘摇的家。看着饿得直哭的弟弟妹妹,我知道再留在老家只能是一起饿死。

走投无路之时,扎赉诺尔煤矿的工头张文汉来招工了。他是我们老家的人,过去有几分情面。族人们商量来商量去,只能让我跟着他走,去扎赉诺尔逃荒谋生。

临走那天,妹妹领着小弟弟站在村口哭喊:“哥哥,你们什么时候回来呀?”那哭声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后来我听说妹妹被送到孙正庄一户姓崔的人家做了童养媳,小弟弟没过多久就活活饿死了。

我背着6岁的弟弟和大姐一家人,还有几户乡亲,带着干粮、野菜团子和一些水,挤上了去东北的闷罐车。

那时候的东北归伪满洲国管理,日本人把山海关划成了国界。工头反复叮嘱我们:“到了山海关,日本人问你是什么人,就说自己是满洲人,千万别说自己是中国人!”过卡子的时候,日本士兵和汉奸挨个检查,问话答得不对上来就是一顿大嘴巴子,有抗日嫌疑的直接用刺刀挑,挑得半死不活就扔到垃圾堆里,连个收尸的都没有。我们吓得大气不敢出,攥着干粮的手都在发抖,只能硬着头皮顺着汉奸的话答,好不容易才混过了关。

从老家到扎赉诺尔,我们坐了十天九夜的闷罐车。车厢里没有座位,男男女女挤在一起,吃喝拉撒都在这几平方米的地方解决。女人们要上厕所只能由同伴挡着,男人们干脆就对着车门解手,稍不注意就会被晃出去摔死。

那是10月底的秋天,山海关以里温度适宜,往北走越走越冷,到后来冻得人都挤在一起。我们带的食物很快就吃完了,饿了只能在停车时跑到站台上买点大饼,渴了就接火车排下来的污水喝。一路上,我们看着许多同车的人因为生病被扔在半路,连名字都没留下。

熬了10天,我们终于到终点站了。那时的扎赉诺尔站还只是个小火车站,在现在的扎赉诺尔站和扎赉诺尔西站之间,叫908车站,因距哈尔滨908公里而得名。

我们穿着单衣单裤,一路哆嗦地跟着小把头来到了简易工棚,被扔在了那里。之后,我被分到了北煤沟的工棚里。

报到那天我就挨了一顿打。劳务系的人不点名字只喊工牌号,我刚到又老实,不知道是在叫我就没应声。他喊了三遍工牌号见没人应,冲上来就给了我两个大嘴巴子,打得我耳朵嗡嗡响。“叫你,你不吱声?”他吼道。我没反应过来,懵懂地问:“没叫我呀?”他更气了:“你叫什么名字?”“我叫韩崇山。”他骂骂咧咧地指着我:“没听到叫你3916吗?”我这才明白,从这一刻起我不再是韩崇山了,只是矿上编号为3916的工人,一条可以被随便打骂的命。后来我才知道日本人打人有个讲究,叫“协合嘴巴子”,就是两个人面对面互相打嘴巴子,打到一方累了为止。那天,一大批新来的劳工都挨了这样的打。

扎赉诺尔煤矿的日本人管得极严,工人们敢怒不敢言。矿上有电气、监控、劳务等部门,劳务系就是管人事的,大劳务系管全矿,小劳务系管南煤沟。管我的工头叫张文汉,是矿里的第三把头。

南煤沟在现在的南菜园子的下边。夏天还好,一到10月风就跟刀子似的,电线杆子被刮得直响。我上工两个月后的一天,天突然变了,大西北风卷着雪花刮得昏天黑地。我们下班往回走,发现风大得连方向都辨不清了。

我们住的地方离南煤沟有十几里地,因风雪交加有的工友就迷了路,顺着风往达赉湖(呼伦湖)的方向走,越走越远,直到倒在了雪地里。那天一共冻死了7个人,都是从洮南一带抓来的劳工。他们死的时候姿势都怪得很,一个个龇着牙跪在雪地里,像在烤火一样——他们在冻僵的时候还在做梦烤火。这7条人命才让矿上的人真正怕了这里的天气,也让我们这些活下来的人知道了什么叫“活着就是万幸”。

从那天起,我再也不想住北煤沟的工棚了,我不想冻死在半路上。听说南煤沟有“大房子”,就是矿工的大宿舍,我就申请搬了过去。南煤沟有308、309两个大宿舍,还有一个小工棚,我搬进了309号“大房子”。

几十个人挤在一间大通铺里,底下铺着麻袋和洋草,上面就是行李。我在这里住了整整一年,每天天不亮就下井,天黑了才能上来,吃的是橡子面窝窝头,喝的是井下的浑水。矿上的把头、监工天天盯着我们,稍有不慎就是一顿打骂。可就算是这样,我也只能咬着牙熬着。我不能死,还有弟弟妹妹在老家等着我,只要我活着就还有回去的希望。

当时,扎赉诺尔煤矿的日子从每天发三个糟糠饼子开始,在12个小时的苦工里熬到天黑,干一天活只能挣几斤杂合面,全家连半顿饱饭都吃不到。有家的劳工会托人捎点野菜、土豆、豆饼之类的食物,勉强凑一口。像我这样的单身汉,下了班肚子里空得能敲出响,只能喝几口凉水顶一顶。后来日本人仗打多了,杂合面我们也吃不上了,换成了橡子面,又涩又苦还刮得嗓子生疼。因为矿工营养不良实在没力气干活,日本人为了战争的需要,又开始每人一天发几斤杂合面了。

□本版素描画作者为高宝林,图片由韩有国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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