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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以磨灭的时光印记(四) ——伊和乌拉大队下乡漫录
2026.01.07 56:09

青草发芽后羊就不好放了,因为羊吃不饱会到处乱跑,俗称“跑青”。这段时间羊早7点出圈,一直到太阳落山才会回圈。为了跟紧羊群,我中午不带饭,也不回蒙古包吃饭,肚子饿了就靠喝水顶着,我的军用水壶这时就派上大用场了。为了减少饮水量,我平时的饮食都很清淡,吃的手扒肉都不放盐。

等到整个草原都绿了,羊才能四面散开吃草。下午羊在海拉尔河边饮完水后,会游过河到对岸吃草,然后心满意足地卧在草地上休息。等羊不动了,我就趁机骑马到农业队找点吃的。农业队离河不远处有几间房子,几位知青生活在那里,我一般到那里弄饭吃。

有一天,我眼睛盯着羊群坐在窗台上吃饭,突然间羊乱成一团聚到一起,同时农业队的一位蒙古族老乡一边喊一边往河边跑,我这才看清是一只灰狼窜进了羊群里。灰狼见有人来了不紧不慢地跑了,我立即骑马过河查看,只见一只带羔的母羊肚子靠近后腿的部位几乎被灰狼掏空,我只好把被灰狼咬伤的羊送给了农业队。晚饭后,张格来扎布用生硬的汉语加手势和我说,不能离开羊群,不能去吃饭了。

蓝蓝的天上白云飘,白云下面马儿跑,雪白的羔羊像珍珠般撒落在草原上,这是我儿时向往的草原画卷。只是当我真的身处这片草原之中时,一切却索然无味了,因为实在太无聊了。羊乱跑的时候,我左支右绌把羔羊拢在一起,时间好像过得很快;但当羊和马儿悠闲地吃草,我躺在草地上没事做时,又觉得时间过得太慢了。有时以为时间过去大半天了,可看看手表却发现乏味的时光只过了五分钟。这里提一句,这块手表是我离家时父母送给我的礼物。它是一块全新的苏联胜利牌手表,每次我把它拿出来都会收获大家羡慕的目光。

游牧点五个包为一组,也就是说在这片草原一共有五群羊被同时放牧。当时是集体经济,放牧时人员要互相调剂,确保每个包都有3人工作。放羊这份工作给的工分是9分,做饭给7分,下夜给10分。工资年底结算,平时都是借支。我当时每月工资是15元。

接完羔后,羊群逐渐向北迁移,进入打草点的范围,那时我们几乎是一周搬一次家。羊进入打草点吃草并不影响打草点秋季打草,因为羊只吃草尖。羊吃饱后就会趴下不动,我们放羊的人便有了空闲时间,偶尔会聚在一起玩耍。只是玩耍的次数很少,首先我们语言不通很难交流,其次我们怕羊掺群,一直尽量保持距离,很难见面。

我放羊的时候非常认真,始终早出晚归,所以我放的羊是游牧点五群羊中膘最肥的,毛的颜色也是最白的,张格来扎布对我的工作非常满意。一天早上,张格来扎布的老父亲没等我做好准备就把羊放了出来,待我骑上马追上羊群时,我的羊群和邻包的羊群已经掺到一起了。正当我着急之时,邻包放羊的人也不和我多说什么,骑着马就冲向羊群的中间位置,把混在一起的羊群给冲开了。虽说这些羊都是集体的羊,谁多点少点无所谓,但是我放的羊比邻包的羊壮多了,我放的羊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成了别人的羊让我十分心痛。我已经没有办法和他争执了,后来为这事张格来扎布和邻居生了好几天的气。因为都是带羔的羊,一夜没吃奶的羊羔咩咩地叫了一宿,第二天早晨,我们把两群羊靠近,让一宿没吃奶的羊羔都找到了妈妈。

现在想起来,有件事一直让我感到很神奇。张格来扎布不放羊,但他能清楚地知道羊的母子关系,我天天和羊群在一起也分不清楚。有的羊带着小羊四处乱跑,不是母子关系的羊张格来扎布会立即截下。

羊羔出生落地后,母羊要把小羊的毛舔干净,小羊才能站立起来,这场景让人深刻理解了何为舐犊之情;羊羔吃奶时是跪在母羊身前的,这场景让人深刻理解了何为“羊有跪乳之恩”;几百只羊羔吃饱后凑到一起不是跑就是跳,互相追逐嬉戏的场面让人深刻理解了何为温馨。

此外,羊羔吃饱玩累了和小孩儿一样特别愿意睡觉,呼噜打得还特别响,有时你把它抱起来都不醒,突然间醒了又惊恐地尖叫着从你怀里跑掉。所以放羊的时候,要特别注意没有睡醒的羊羔。

借出的手表坏了

一天,我的好朋友门都赛汗找我,说他准备去相亲,想借手表充门面。门都赛汗比我年长两三岁,在嵯岗镇小学汉校上的学,不识蒙文。他有驯马的技能,当时大队规定驯好一匹马给记一个工分。驯好的马当年归驯马人使用,我平时骑的马都是门都赛汗驯好的,战备马也是他帮我挑选的,所以我俩感情很好。见他需要帮助,我二话没说立刻摘下手表给了他。

入夏后的一个傍晚,太阳刚刚落山,羊也已经进圈了,只见一匹狂奔的马向游牧点奔来,骑马的人嘴上还叼着一个酒瓶子,原来是小苏得布上供销社买东西回来了。小苏得布下马后,几个包的男人跟着他进了蒙古包。因为蒙古包小,我就哈着腰从门口往里看热闹。只见小苏得布从蒙古袍里掏出好几瓶白酒,什么菜也没有,几个男人就这么喝了起来。没过多久,也不知为了什么,几个人就打了起来,有的人还顺手抡起了木杆。我躲进蒙古包不敢出去,张格来扎布也没有参与“战斗”。

第二天早晨,男人们脸上个个带伤,有的人脑袋和手还缠着药布,门都赛汗的手上也缠着药布。哥几个见面后,笑着互相握手甚至拥抱,好像许久没有见面,好似昨晚什么事都没发生。

过了一段时间我问门都赛汗:“对象成了吗?”门都赛汗答道:“没成。”然后他非常不好意思地说:“小姜,手表被我给压坏了。”我说:“怎么压的?”他说:“那天喝多了打架,我怕把手表弄坏了就摘下来装在裤兜里,后来在草地上躺着不知道怎么压着了。”我说:“让我看看。”门都赛汗走进蒙古包拿出一个布包,我打开一看,表蒙子没了,表针也掉下来了。看着门都赛汗不好意思的样子,我只好说:“没事,我拿回去修修吧。”说实话,那一宿我都没怎么睡。

后来,父亲求了当时满扎两地最有名望的高级修表师考进信师傅为我修表。经考师傅检查,我的手表立轴弯了,基本算报废了。后经考师傅的精细修复,这表竟然起死回生能用了,虽然准时性差了点,但在当时那种条件下,手工修复到这个程度应该算是神乎其技了。

去了打草队

6月下旬,大队长巴里基把我调回了大队。7月中旬的一天,我看巴大队长心情挺好,就试探着对他说:“我想去打草。”巴大队长问:“你走了我这儿怎么办?”我说:“秦宝才是满洲里铁中66届高中的高才生,文化层次高,工作认真,人又稳重,字也写得好,我觉得他可以顶替我的工作。”没想到巴大队长真的同意了我的请求。

8 月1 日我就到了打草队,工作是操作马拉搂草机,住在那德木德家的蒙古包。那德木德家只有母子二人,因为那德木德的父亲曾到过日本东京,所以当时那德木德的父亲被当作日本特务,由大队负责监管。

那德木德的父亲有制作勒勒车车轮的手艺,我在大队当秘书期间见过他制作车轮的全过程。印象中,制作勒勒车车轮的那几天,我每次起夜都能看见那德木德的父亲在工作。

勒勒车车轮必须用符合要求的新桦木制作。首先把车辐条安装在木制轴毂上,再把车辐条的榫放进一整根桦木杆制成的车轮外圈的卯内,紧固好车轮外圈两头,在车轮外圈上抹牛油然后上火烤,昼夜不停直至完成。随着车轮外圈逐渐弯曲,榫卯紧密结合,最后用紧绳器牢牢固定,一个完整的车轮就完成了,然后把车轮放置干燥的地方直至定型。

制作勒勒车车轮是对人的意志、技艺和身体素质的综合考验。在车轮外圈的加热过程中,工匠需要不断调整温度和紧固紧绳器,保证加热的温度和加压的力度均衡,这才能保证车轮外圈的弧度。

2019年,我有幸参观新巴尔虎右旗博物馆,博物馆里摆设的勒勒车车轮是镶铁圈的,据工作人员介绍,已经找不到全木制的勒勒车车轮了,这不能不让人感到惋惜。后来有新闻介绍,现在新巴尔虎右旗已经有人能制作全木制的勒勒车车轮了,我看后感觉很是欣慰。

我们打草队是和圈河边防站以及支左的铁道兵505部队的战士共同打草的。打草地点离蒙古包近的时候,中午就回包里吃饭,随着打草地点离蒙古包越来越远,中午饭就在外面吃,30多人每天带一只活羊解决伙食。边防站有个战士姓孟,看我不吃羊下水,就问我:“为啥不吃啊?”我说:“嫌脏。”他说:“你看人家牧民身体多壮啊,他们吃就没事。我刚来时也不吃,没事,羊是吃草的!”看他吃得很香,我也开始吃羊下水了。

当我们打草到了界河附近时,发现河对岸的苏联军民也在打草。我们这边地势高,所以对面的情况看得很清楚。那个年代苏联人打草、搂草、捆草、垛草都实现了机械化,而我们这边则靠畜力和人工。当时中苏关系非常紧张,苏联方面会沿界河不定期派直升机进行巡逻,有时还会特意低空飞行靠近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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