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钩沉
难以磨灭的时光印记(三) ——伊和乌拉大队下乡漫录
2026.01.05 03:10

1969年春的政治运动中,我们大队的领导班子被夺权。新上任的大队长兼党支部书记巴里基来自农区,他精通蒙语不识蒙文,因此把我调到大队给他当秘书。

1969年6月初,我到公社送报表,顺便想看看乌云嘎图副主任,并当面向他解释那天的情况。当我向工作人员询问乌副主任的去向时,得到的回答是“他去世了”。我连忙追问得的什么病,回答是“脑出血”。这是一件让我至今仍难以忘怀的事。这么年轻有为的少数民族干部英年早逝,不能不让人扼腕叹息。

在大队任秘书期间,有一件事让我对牧民夜间辨识方向的能力佩服得五体投地。一天傍晚我随同大队长到游牧点传达文件,那天阴天还有点小风,晚上回来时伸手不见五指,一时间我们这队人马找不到大队部了。这时大队长从马上下来趴在地上,过了一段时间他和大家说了些我听不懂的话,只见大家调转马头随他朝着另一个方向奔去,一会儿就看见灯光了。进到屋里我问大队长趴在地上干什么,他告诉我他在闻烟火气,我恍然大悟,牧民的生存技巧真是太奇妙了。

到牧点接羔

1969年4月因接羔点缺人,大队领导临时安排我到大队出纳张格来扎布的家里帮忙接羔。张格来扎布家是一个五口之家,张格来扎布的父亲60多岁,张格来扎布30岁出头,他的大女儿4岁,儿子刚满周岁。

张格来扎布家的蒙古包正对着门的墙上挂着毛主席像,地上铺一张羊毛毡,张格来扎布的父亲就在这里睡觉。来到他家后,我每天向毛主席像早请示、晚汇报,一天也不落。直到今天,“祝福毛主席万寿无疆”这句蒙语我仍然说得非常标准。张格来扎布和妻子还有两个孩子在东面的床上睡,我在西面的床上睡。

张格来扎布能说几句生硬的汉语,我与他用语言加手势能简单地进行交流。平时,男主人负责夜间工作,女主人负责做饭,我负责放羊。

当时羊群归集体所有,张格来扎布家的羊群每年春天都要从北部的冬季牧场转场到南部的海拉尔河畔的春季牧场。因为路途太远,羊群一天走不到,所以要在中途住一晚。转场那天,我第一次见到牧民拆装蒙古包。蒙古包的结构不仅便于拆装和运输,而且抗风、防雨雪、防震。早饭后我先帮着张格来扎布一家把物品装到勒勒车上,然后我放牧羊群跟在勒勒车队的后面。牧民的全部家当就装在这些勒勒车里,牧民的日子过得如何从勒勒车的数量和外面装饰就能看出来。勒勒车在草原上行走既便利又环保,非常适合牧民使用。

当天下午4点多时,张格来扎布告诉我要停下过夜。4月上旬的天气虽然还很冷,但是可以勉强露营了。我们没有搭建蒙古包,只是把炉子支了起来,直接生火做饭。柴火就是在附近捡点干牛粪,既方便又环保,还不用花钱。

羊群特别懂事也不乱跑,嘴里反刍草料,围成一团卧在草地上,蒙古细犬则在各自警卫的位置上就位。蒙古细犬不用专门训练就懂得放羊,到了冬季不管多么大的风雪,甚至被雪埋住它也绝不擅离职守,对主人的忠诚真是让人类佩服。

吃完晚饭后,女主人和两个孩子在有棚的勒勒车里睡。张格来扎布的父亲在草地上把羊毛毡一铺,盖上自己的蒙古袍席地而卧。厚实的羊毛毡冬天保暖夏天隔热,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

女牧民其实是特别值得大书特书的一个群体,她们不仅心怀慈爱,而且吃苦耐劳。家务活是她们每天必须做的,收拾牛羊圈的脏活累活、牲畜宰杀后收拾下水的活也是她们的。夏天她们赶着勒勒车到河边拉水,冬天到河里刨冰,平时捡拾牛粪,迁徙时的蒙古包拆卸和安装工作也都由女牧民主导。在牧区我在三户人家住过,每顿饭都是等我们吃完了女主人才吃。到了冬季,每晚都是大家睡下了女主人才最后上床,清晨也是女主人先起床,把蒙古包内的温度提升后我们才起床。这种慈母般的关心和疼爱让我终生难忘。

据说旧社会的妇女就算刚生完孩子,赶上牧点转场也要随行。我在张格来扎布家听说了一件真事,在一次春季转场的过程中,由于迁徙路途较远,加上没听到孩子哭闹声,母亲一直忙碌没有管孩子,直到空闲了打开包裹孩子的小皮被时,才发现孩子已经窒息死亡了。为保障妇女的身心健康和合法权益,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党和政府严格规定牧民中的孕妇必须到定居点生育。

那是一个微风拂面、繁星闪烁的夜晚,青草虽未发芽,但草原散发的清香沁人肺腑,令人心旷神怡。我学着老乡的做法,把羊毛毡铺在草地上,把枕头摆放好,马靴也不脱,蒙古袍横过来盖在身上,把脚下和腿两侧的蒙古袍掖好,躺好后再把上身的蒙古袍掖在身下。就算有没盖好的地方也不怕,野外露宿是和衣而卧,透点风无所谓。

老乡们的鼾声告诉我,他们已进入梦乡,听着狗吠和羊的咩咩声,我却眼望满天星辰难以入眠。这是我人生的第一次野外露宿,心里自然非常激动,可能是随遇而安的想法占了上风,不知不觉也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我们终于来到了靠近海拉尔河畔的春季接羔点。这是我第一次参与搭建蒙古包,大家都要服从女主人的统一指挥。首先把橱柜等大一点的家具物品摆好,然后开始围立哈那(围墙)。蒙古包的门一般都朝南或东南,等门的两端与哈那连接好后,就用上下两道鬃绳捆紧。游牧点的蒙古包都较小,一人站在包中央把套脑(天窗)举起,大家齐动手用椽子把天窗支撑到围墙支架上,完成后就可以围铺羊毛毡了,捆绑结实后“房子”就算盖好了。把炉子烟囱竖立好,把床铺好、餐具摆好全部任务就完成了,女主人就可以生火做饭了。整个搭建过程用时不足1小时。

由于我对新环境不熟悉,又没有在河边饮过羊,第二天早晨当我把羊群放牧到海拉尔河畔时,羊群见到水突然奔跑起来。我急忙骑马截住羊群,但有几只羊已经冲下立崖跳进河水里,我奋力把羊群驱赶到平坦的河畔饮水,这时我发现有一只羊正在立崖下的泥中挣扎,我毫不犹豫地下马跳下立崖想把陷在烂泥中的羊拉出来,没想到我也深深地陷在泥里难以自拔,冰冷的河水很快灌进马靴。正在这时张格来扎布骑马赶到,他伸出套马杆把我拉了出来。他让我马上回包烘烤衣物,他替我放羊。后来我问张格来扎布那只羊怎么样了,他说拽出来了。

4月上旬,河水中的冰块还没有全部融化,进水的马靴和浸湿的皮裤让人感觉非常寒冷,也不知在这种低温下人能坚持多久,事后想起来还真有些后怕。那天如果不是张格来扎布及时赶到,后果真是不堪设想。经验是不断总结出来的,事后想来,我应该在出牧前骑马到河边看一看,看看哪里是平坦的河滩。

一天吃完晚饭后,张格来扎布一边用手比划着一边和我说:“好尼(绵羊)有没有这个的?”我听了半天听明白了,他问羊有没有脑袋长虫子的(俗称抽羊角风),我说:“没有。”他接着比划问:“有没有反方向打转的?”我还是说:“没有。”第二天晚上我们是在邻居家的蒙古包吃的饭。第三天早晨羊群出圈前,张格来扎布用手指着一只羊对我说:“把它抓出来。”我照办了。晚上我们在自家的蒙古包吃的饭,吃完面条接着又煮羊下水,我看到锅里漂浮的绿色浮沫一口也吃不下去了,后来再杀羊,张格来扎布每次都给我放两个羊小前腿棒。

其实那时我们已经断粮了,所以才去别人家蹭的饭。按大队规定冬季的肉食吃完后牧民可以宰杀有病的羊,所以张格来扎布才问我有没有生病的羊,但我没明白他的意思,看我实在是不开窍,逼得他没有办法,最后直接抓羊。

天气转暖后,肉就吃不完了,只能晾晒在围栏上,这就是肉干。一天傍晚,羊进圈后我偶然发现围栏上挂着一根一根的绳子,走近才看清是晾晒的肉干,肉干上面落满了苍蝇,排列的整齐程度让人震惊,自然界的奇妙让我折服。由于肉干燥得非常快,所以蛆生存不了。额吉有时还把整张用来切面条的面皮晾晒在蒙古包外的棚顶上,吃的时候用手简单一掰就是一道别有风味的美食。

4月上旬,我们一天只能接几只或十几只羊羔,一进入4月中旬每天都能接几十只羊羔。这段时间的晚上,张格来扎布就不在蒙古包里睡了,他要在羊圈里盯着,看看有没有难产的大羊,还有就是不能让大羊把羊羔压死。高峰时,一天一宿能接羊羔上百只。进入4月下旬,出生的羊羔逐渐减少。由于接羔点抵御和抗击自然灾害的能力太差,都是简易的棚圈四处透风,加之春季的风雪还比较大,因此,当时的羊羔成活率只有85%—90%,基本不超过90%,接完羔后羊的数量一般是1500多只。


上一篇 :
下一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