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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以磨灭的时光印记(二) ——伊和乌拉大队下乡漫录
2026.01.04 20:10

王姓知青告诉大家,搜救的汽车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往返了几趟,但他怎么喊车上的人都听不见。大家问:“你会吸烟,手头不是有火机吗?怎么不点火?”他说:“我怕烧了草垛,不敢。”其实当时遍地都是雪,根本点不着火。

因为始终无法联系上搜救人员,王姓知青最后没有办法只好钻进草垛里御寒,最后双脚实在冻得受不了,就把毛线手套也套在脚上。大家又问他:“你怎么走那么远?”他说:“我迷路了,找不着大队了。”要回大队本来应该往南走,他却一直朝北走,看到草垛说明他已经进入冬季牧场边缘了。

其实他骑的马是认路的,只要松开缰绳,马自己就会找到家,有句谚语说得好——老马识途。只是有一点要注意,就是冬天迷路时不要一直骑在马上,要坚持在地面走或是慢跑,这样可以加快身体的血液循环,防止冻伤。

说起老马识途,其实牛也认路。20世纪50年代我家住在小站,当时小站人家几乎都养牲畜,需要大量草料。因为小站没有草场,铁道北草场又归区运输社管,不让我们打草运草,我们只能在区运输社工作人员看不到的地方打些草,然后选择没有月亮的夜晚后半夜偷着往家拉。没有月亮根本看不清路,这时候就要靠老牛识途了。在家的附近选好地方,一直在那里喂牛吃草,让牛养成在固定地方吃草的习惯。以后每到半夜拉草看不清路的时候,你只管放心地坐在牛车上,不用指挥它,什么时候牛车停了,就肯定回到牛日常吃草的地方了。

过了一段时间,王姓知青的双脚肿得越来越厉害,大队领导立即决定让两名知青护送他到嵯岗镇,然后转送回扎赉诺尔。

后来我们听说王姓知青住院后两只脚不但没有消肿,反而颜色变得越来越深。当时医院的技术和药物都有限,治疗不了这么严重的冻伤,为了保住王姓知青的生命,院方下达了准备截肢的通知。没有办法,他的父亲含泪用颤抖的手在手术告知单上签了字。到了手术那天,当护士给王姓知青做术前准备时,他情绪激动以死相威胁,明确告诉医生如果截肢他就死。父亲劝他手术,他宁死不从,实在没有办法,他的家人告诉医生手术不做了,听天由命。没想到竟然出现了奇迹,经过一段时间的综合治疗,王姓知青发黑的双脚颜色越来越浅,肿胀也逐渐消退,最后行走自如,没有留下任何后遗症。

时间到了11月中下旬,有一天大队安排我们知青去抓羊(宰杀冬季肉食羊)。当时室外的温度非常低,滴水成冰,羊宰杀完后立即就能冷冻起来。

羊群被圈在一个大圈里,伊和乌拉大队的队长嗄不迪(当时他50多岁)交给我们一个前边拴着绳套的木杆,他手指羊圈里哪只羊我们就把它套住抓出来,把羊嘴扒开让他看一眼,然后放在另一个小圈里,数量够了羊就会被拉走。因为我们人多且羊都挤在了一起,所以非常好抓。

后来我们才知道,嗄不迪队长让我们抓的都是羯羊,即被阉割的公羊。那时小羊出生后,不负责留种的公羊都要阉割。每只羊都要剪耳朵,即在耳朵上剪一个统一的形状,不同大队的耳记是不同的,不同性别的羊剪的耳朵也不同。大牲畜则是在后腿部烫钢印,不同大队乃至公社之间的印记都不相同。

当时牧民冬季按人头每人分三只半羊,我们下牧点时也随身携带三只半羊。这羊必须是四颗牙以上的,羊羔生下后一年长两颗牙,长八颗牙时即满四周岁。另外每个蒙古包还分一头牛、一匹马以及一定数量的骆驼肉,都储存在勒勒车里,由此可见肉是蒙古族老乡的主食。

在冬营地喂弱牛

集训一个月后,我们知青被分配到了牧民家中。

我被分配到距离大队30多公里的哈拉诺尔(蒙语黑色泡子)冬营地喂弱牛,这里距离圈河边防站9公里。冬营地有三户人家,我入住的蒙古包居住着一对母子。当时额吉年龄50岁左右,她的儿子年龄17岁,我19岁。每天额吉负责做饭,并和其他包的妇女一起收拾牛圈,我和她的儿子一起喂养100多头弱牛。我每月交10元伙食费给额吉,后来听说有人交5元。

那时,我每天需要完成的工作如下:一天三次用小马车从草栏子里把草运到牛圈,下午从井里提水饮一次牛。水槽是用水冻的冰槽子,饮完牛后需要用铁锹把水清理干净,防止水冻在水槽里。水槽两边地面和水槽内部要经常用铁镐修整,把多余的冰刨干净,再撒上干土防止牛滑倒。因为没有保温棚圈,牛一旦滑倒就会冻死。

冬营地蒙古包里的炉子是用土坯砌筑的,毡包外面还要用马粪把周边培起来,包内哈那(即围墙)的墙体再贴一层较厚实的牛皮纸,蒙古包套脑(即天窗)的烟囱周围也用铁皮封起来。蒙古包内人们睡觉的位置和家具摆放的位置是有严格规定的,进门正面是祖父母睡觉的地方,我的床在蒙古包西侧,额吉的床在东侧,儿子在母亲床下铺羊毛毡席地而睡。

这母子二人都不会汉语,我集训时学的日常蒙语就派上了用场,简单的生活和劳动沟通起来不成问题。额吉对我非常好,每次吃饭都等我和她儿子吃完她才吃。一天三餐,早上奶茶、炒米、果子片,搭配上凉手扒肉、奶干、奶豆腐、奶皮子等,中午面条,晚上还是面条,但会配上煮手扒肉,一年四季几乎都一样。额吉馒头蒸得也很好,是用酸奶发的面,我只吃过一次,从心底佩服额吉的高超手艺。

蒙古袍原来对我来说就是件衣服,但我发现蒙古袍穿在额吉身上就是一件令人惊奇的工具,平时用来兜牛粪,晚间用来当被子,冬天还用来兜雪、兜冰,慢慢地我也学会了将蒙古袍当作一件工具。接羔的时节,在野外放牧遇到寒冷天气时,大地是产床,蒙古袍就是弱羔的保温箱。我就曾经把冻得发抖站立不起来的初生羊羔揣在怀里,暖过来以后再交给它的母亲。有人可能要问会不会很脏,你可要知道,一只羊羔在牧民心里的分量,衣服脏了真不算什么。说到工具还要提一下大铁钳子。蒙古包内烧火不用炉钩子,火炉旁都有一把大铁钳子,既可以用它夹牛粪、透炉火,又可用它在锅内翻转手扒肉。

在蒙古包里睡觉,冬季钻被窝时包内是暖和的,躺下就不要随便翻身了,一旦起夜那可就要遭罪了。冬营地的蒙古包尽管采取了很多的防寒措施,但因其自身保暖性能差,严寒季节蒙古包内仍能结冰。因为怕睡觉时把被子蹬开,每晚我都用行李绳把被子拴在蒙古包的围墙上,然后在棉被的上面盖上蒙古袍。额吉每晚都是等我和她儿子躺好后她才睡,早晨也是额吉把炉火生好后我俩才起床,我和分到其他游牧点的知青相比实在是太幸福了。

参军愿望落空

1969年1月征兵时我报了名,值得一提的是,1969年一年征了两次兵。

第一次测量血压,我的血压是90/130毫米汞柱,数据不正常。武装部部长达林台说这是心情激动导致的血压不正常,让我先查其他项目,查了一圈下来其他项目全部合格。我们大队的另一个人已经体检合格,如果我的血压正常,两名征兵指标正好完成。这时接新兵的同志和武装部部长达林台非常着急,让我重新测量血压。这次测量的结果是90/140毫米汞柱,达林台部长急了,嘴里不停地重复着:“这小伙子一点问题都没有,就是心情激动的。”

为我体检的医生姓邬,是嵯岗镇医院专门请来的老医生,为人特别认真。由于其他项目检查全部合格,经过达林台部长的请求,邬医生同意我休息一会儿再测量一次。我再一次坐在了邬医生面前,当测压带往胳膊上一缠时,我感觉心跳十分厉害,不由自主地说:“别量了。”邬医生问:“怎么了?”我说:“比刚才还得高。”结果血压90/150毫米汞柱。达林台部长向邬大夫乞求道:“大夫,你就写上血压90/120毫米汞柱吧,这小伙子一点问题都没有。”邬医生吼道:“到部队是要复查的。” 最后,尽管有两个指标,尽管全公社只有一人合格,我也没能当上兵,那个年代的人就是这么认真。

多年后听妻子的老舅讲,那年征兵招的是我们国家最后一批骑兵,当年他就在那支队伍里。我和妻子开玩笑说:“差一点我和老舅就是战友了。”

后来我在扎赉诺尔矿务局总医院任党委书记时,在《健康报》上看到一篇文章,介绍了“白大褂高血压”,即见到医生血压就高,这才解开了困扰我多年的疑虑,真如达林台部长所言“心情太激动了”。

征兵结束后,嘎拉布尔公社副主任乌云嘎图希望我能到蒙校任教,教汉语,我和他说不愿意当老师,他说那以后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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