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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以磨灭的时光印记(一) ——伊和乌拉大队下乡漫录
2025.12.25 14:10

1968年7月20日,满洲里和扎赉诺尔两地的知识青年响应毛泽东主席的号召,开始上山下乡。

当时,我的姐姐姜成云是满洲里市第一中学67届高中毕业生,我是扎赉诺尔矿区丹疆中学67届初中毕业生。扎赉诺尔矿区饮食服务公司的领导多次找父亲谈话,商讨我和姐姐上山下乡的事情,最终领导同意我和姐姐只走一个。不用商量,走的人肯定是我。

记得我去报名时,工作人员问:“去农村还是去牧区?”我问:“有国营农牧场吗?”工作人员的回答非常明确:“66届和67届的学生只能去农村和牧区公社。”由于我在学校曾经连续两年进行了支农劳动,对农村的臭虫害怕极了,于是我不假思索地说:“去牧区。”

经过简单的体检和登记,工作人员给我们每人发了一套既有纪念意义又有实用价值的物品:能挂在胸前的马口铁框的毛主席挂像、草帽、军用水壶、背包。然后工作人员让我回家等通知。

妈妈怕我挨冻,便和姥姥、姐姐一起浆洗加厚了一套棉被褥,还给我做了新棉袄和棉裤。尽管爸爸每天都要工作到很晚的时间,但他还是挤出时间帮忙制作了毡底棉鞋、皮帽子和皮手套。

初到牧区

1968年10月24日下午两点多,一辆扎着大红花、悬挂“欢送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标语的大客车和一辆敞篷车从满洲里出发,途经扎赉诺尔,停在小站(现东湖区新开河镇)三道街和水源路的十字路口。扎赉诺尔矿区知青办周国荣主任和两名工作人员(其中一人是满洲里市知青办的)走下大客车,帮助我们3个在小站居住的年轻人把行李装在敞篷车上。

周主任正式通知我们,下乡的目的地是新巴尔虎左旗(俗称东旗)嘎拉布尔(蒙语永恒之意)公社。我和送行的亲人、同学告别后上了车,在车上我发现有5位丹疆中学66届的校友,其他人都不认识。汽车启动后,我透过车窗看到姐姐、妈妈在抹眼泪。

经过一个多小时的路程,大客车停在了嵯岗镇嘎拉布尔公社的门前。公社领导同我们这些知青一一握手后,安排我们在会议室休息。周国荣主任和两名工作人员与公社领导交接后,语重心长地嘱咐我们一定要安下心来,虚心地接受贫下中牧民的再教育,然后乘车返回了满洲里。

当时,接待我们的领导是嘎拉布尔公社副主任乌云嘎图。他原是嵯岗镇小学蒙校校长,当时他年纪不到40岁,讲一口流利的汉语,为人和蔼可亲,给我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经他介绍我们知道了嘎拉布尔公社下属三个大队,我们这批知青有16人(满洲里市铁路中学8人、丹疆中学7人、社会青年1人)分配到伊和乌拉(蒙语大青山之意)大队,其他8人分配到巴音乌拉(蒙语美丽富饶的大山之意)大队,嘎拉布尔大队此次没有分配知青。

伊和乌拉大队北面是俄罗斯,两国领土之间隔着一条额尔古纳河,东与陈巴尔虎旗接壤,西连嵯岗牧场。伊和乌拉大队面积690平方千米,2020年常住人口不足600人。

乌副主任在跟我们讲话时非常直率:“你们是毛主席派来的知识青年,在接受贫下中牧民再教育的过程中要十分注意民族政策,不利于民族团结的话不能说,不利于民族团结的事坚决不能做,一定要充分尊重牧民的民族风俗和生活习惯。”最后,乌副主任告诉我们,明天早晨两个大队会派车来接我们。

我们当天的晚饭是在公社机关食堂吃的,炖羊骨头配馒头。这顿饭对于平时见不着多少肉和细粮的我们来说,痛快得和过年一样。晚上,我们就睡在会议室,长条椅两个一合并就是挺好的床,大家嫌费事不铺行李也不脱衣服就直接睡了。

第二天我们的早饭是奶茶、炒米、奶干、果子片等。上午9点,伊和乌拉大队派来的两辆三套马的胶轮平板大车到了。负责接待我们的同志名叫长福(蒙语名字是乌尔图杰尔格乐),蒙汉语兼通。他也是一名知青,是海拉尔一中66届初中毕业生。

长福介绍,伊和乌拉大队的队部就在大青山脚下一处叫和日木图(蒙语院墙之意)的地方,距离海拉尔河畔不远。虽然嵯岗镇和伊和乌拉大队的直线距离也就十几公里远,但海拉尔河横在两地之间,想去伊和乌拉大队必须绕行嵯岗牧场大桥,要绕远,最后我们花了很长时间才到达伊和乌拉大队。

到了大队后,大队领导为我们举行了一个简短的欢迎仪式,苏得布书记致欢迎词。因为伊和乌拉大队的书记苏得布,队长嘎布迪和副队长阿日布登都不会讲汉语,所以他们说的话都靠长福翻译。

欢迎仪式结束后,长福介绍之后一个月将进行集训,集训工作由他负责。他告诉我们,知青的餐饮和住宿都在一个大蒙古包内,已经围绕火炉支好了16张简易木板床,食材和餐具大队提供,但需自己做饭。后来我们通过民主协商选出一名马姓知青专职为大家做饭。

到了蒙古包内,长福让大家把崭新的羊毛毡铺在木板床上,再把褥子铺在羊毛毡上,最后把一整张熟山羊皮铺在褥子上,长福告诉大家这样做睡起来会非常暖和。

从长福的话中我得知,由于中苏关系紧张,再加上伊和乌拉大队所处位置特殊,牧民中凡是出身不好或是有“历史问题”的人都从国境线后撤了15公里生活。也就是说,能分配到伊和乌拉大队的知青政治上都是可靠的。听到此话,我从内心感谢扎区知青办领导对我的信任。

长福长我一岁,是嵯岗镇本地人,语言表达能力非常强,文化功底也很扎实。1969年春我到大队当了秘书,从此我俩经常在一起,成为了要好的朋友。但是有一点不好,每到需要讲蒙语的时候长福都抢先替我翻译,导致我的蒙语非常差。

后来长福被选送到黑龙江大学英语系学习,经过刻苦学习他精通英语、汉语、蒙语和新蒙语,还能较熟练掌握布利亚特语、巴尔虎语、达斡尔语、鄂温克语等几种语言。毕业后他写信告诉我分配到了呼伦贝尔盟公安处工作。但我参加工作后几次给他写信都没有音讯,我就求人到盟公安处找他,奇怪的是大家都说没有这个人。直到退休后,我又找当时在呼伦贝尔盟文化局工作的朋友帮忙,终于在呼伦贝尔盟老干部局查到了他。工作人员问我:“找这个人干啥?”我说:“是一个乡友。”工作人员说:“他的电话号近期才解封。”

就这样直到2009年2月18日,我和老伴在老朋友赵永良的陪同下,在海拉尔长福的家中与他重逢,距离我上次见到他已隔了39年。长福告诉我们:“你们能找到我说明按规定我已经解密了。”我这才知道他从事的工作是需要隐姓埋名的。闲聊中,他表示很感谢国家对他的照顾,他孩子的生活也被国家安排得很好。

我们知青在伊和乌拉大队的集训内容有:学习上级文件、民族政策和民族理论、公社和大队的规章制度、民俗风情、平时应该注意的具体事情、日常生活和劳动用语,以及其他需要知道的知识。其间,大队把十几位额吉集中在一起,给我们每人量身定制了一件蒙古袍。可能当时布票很紧张,我们的蒙古袍都没有包布面。给我缝制蒙古袍的额吉告诉我,由于我比较高,我的蒙古袍比别人多用了一张绵羊皮。

我的校友钱德门是蒙古族,因没有语言障碍,培训不到半个月就被提前分配下点。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我们知青正在大队院子里清扫卫生,钱德门骑了一匹白马回大队办事,顺便看看大家,从来没有骑过马的我们借机轮流骑马过了把瘾。一位王姓知青因感冒在蒙古包休息,所以当他出来骑马时太阳马上就快落山了,当他骑马出去跑了一圈后想回来时就分辨不清方向了,就这样迷了路。

等我们发现不对劲时天已经黑了,大队又建在低洼处,我们站在高处瞭望也看不见王姓知青。大队得知消息后立即组织人员开始搜索,天越来越黑,我们在手电的照射下只发现一些零乱的马蹄印。边防站得知情况后也非常重视,马上派来了汽车,并派来解放军和我们一起找人,可是直到半夜两点多我们仍一无所获。经过领导研究,决定先让搜寻人员回大队暖和暖和,等天色逐渐放亮时再继续寻找。解放军们也没回边防站,大家吃了点煮挂面和衣而卧。

天刚蒙蒙亮,大家就被唤醒了。我们站在汽车上往北寻找,走了有20多公里,隐约看见前方有一个黑影晃动,我们急忙向前,只见王姓知青骑在马上,鼻子是黑的,两边脸蛋却是白的。大家把他扶下马后,牧民立即戴着手套用雪给他揉搓耳朵、鼻子、脸和手,一会儿皮肤颜色逐渐变得红润起来了,之后确定没有问题了才把他扶进驾驶室。后来我们才知道,冻伤是绝不能用热手搓的。

回到蒙古包后,我们把王姓知青的棉靰鞡脱了下来,发现他把毛线手套也套在了脚上。脱下袜子后,发现他的双脚发亮,牧民一看赶紧给他搓脚。就因为没有在外面脱鞋搓脚这个小小的疏忽,王姓知青的两只脚因为冻伤很快就肿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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